固定骨峡越走越窄。
两侧黑骨向中间合拢,最窄处只容第五刃斜着穿过。头顶没有完整洞壁,数十根肋状骨梁交错压下,缝里积着多年兽油,冷风一过,便将腐甜气一层层刮到人脸上。
断牙卡在小骨枝间,根部暗红始终朝前。
陆沉舟沿那点红走了近百步,身后的骨坪早已看不见。峡底残留着首兽的灰泥爪痕,间或又被更宽的黑印踩断。大兽确实走过这里。
前方忽然没了风。
陆沉舟停下。
一块横倒巨骨堵住半边峡口,另一边留着能供牛犊大兽钻行的暗洞。巨骨外侧粘着新鲜灰皮,皮上抹过尸血与黑泥,正好盖住洞内活兽的气味。
死皮上的尸血与黑泥把洞内活腥压得只剩一线。
断牙在空枝间轻震一下。
暗洞深处立刻回了一声裂鸣。那声音很沉,尾端也有错骨摩擦,与先前高裂后的喉音近乎一样。紧接着,一团比首兽高出一倍的黑喉从巨骨后抬起来。
黑喉巨兽肩背宽阔,前肢覆着短鳞,胸腹几乎挤满暗洞。它喉下悬着一团烧硬的黑肉,内里红光比黑喉小核亮得多。三头灰兽伏在它脚边,体形不大,鼻端却全朝陆沉舟的血迹。
它比首兽强得太多。横骨后那团红光完整、厚重,喉鸣又能让三头灰兽同时伏低。陆沉舟若在这里退回窄峡,巨兽只需缩进暗洞,重刀便再没有展开的地方;若踏进横骨,前后退路都只剩一肩宽。
空枝里的断牙贴着他指骨震动。牙根旧血与巨兽的裂鸣同起同落。陆沉舟没有因此放松刀环。断牙只能指向这条喉路,巨兽嘴里的牙床还藏在横骨后;喉下红光每跳一下,厚皮便向外鼓起。
他将枝火压到腰后,主动让自己胸前的血味盖过死皮。巨兽仍伏着,三头灰兽却同时绷紧脊背,爪尖在三处骨面扣牢。陆沉舟把刀环再握深一分,等它们第一轮一齐落下。
巨兽把下颌压在横骨后,喉下红光藏进兽油。三头灰兽分别伏在地面、侧梁与背风处,三声尾响落过,气息便同时收住。
陆沉舟踏进横骨正中。那一刻,巨兽抬起黑喉,粗断牙也在枝间随裂鸣震亮,唯独没有王兽催扑的长鸣。他仍先把它算作王,将完好刃口对准喉下红光。三头灰兽等到刀路定死,才从三个方向一齐扑出。
三头灰兽同一息扑出,分别咬进右脚钩孔、左肩贯伤与左前臂旧口。它们没有逐处试探,第一轮便把三道伤拽成一副活枷,把陆沉舟向横骨正中钉住。
牙齿钻进的都是早已裂过的肉。脚下那头顺着钩孔往骨里拧,肩上那头把愈合薄膜整片扯开,前臂灰兽则咬住旧洞向后坠。三股痛同时撞上来,陆沉舟眼前的黑喉一度分成两层,掌中刀环也被血浸得发滑。
这不是乱扑。它们绕过胸前最鲜的血,第一口便找准三处能夺刀、夺步的旧伤。陆沉舟若先斩任何一头,另外两张嘴都会把他拖离正中;可他也由此确认,横骨后的巨兽一直看着这些小兽替它固定猎物。
陆沉舟任右脚往下陷,左肩与前臂被扯得喷血,只将刀环压得更稳。三张兽嘴拖住他的旧伤,也把横骨后那副黑喉催得向前压来。
黑喉巨兽果然越过横骨。它拿三头灰兽当活钩,肩骨一下撞进陆沉舟右肋自剜口,将束布与人一同掼上横骨。那一撞里,巨兽的胸腹完全露出,粗齿也近到能看清牙床。断牙缺口不在这张嘴上。
他追错了王。
可喉下完整精锐核是真的,送到刀前的胸腔也是真的。陆沉舟没有因误判向后退。他借三张兽嘴的拖力发动九折擒,把原本向三处撕扯的兽身一齐折回巨兽胸前。灰兽撞进同类腋下与喉侧,堵死了它想退的暗洞;巨兽变招踩向它们,自己也在拥挤里慢了半息。
青黑圣相六臂在这一刻合拢。两臂锁肩,四臂托刀,陆沉舟本体右手只把刀环向前送。第五刃贯开黑鳞与胸骨,将整副巨兽钉进横骨,血火从同一个贯口轰上沟壁。它先前压在陆沉舟肋上的前爪随即失力,裂鸣也断在碎喉里。
横骨后的黑喉塌了。咬脚灰兽被巨兽踩断脊骨,另外两头各撕走一片热皮,拖着伤钻进侧缝。热血冲开死皮,巨兽完整牙床随即露出,缺口一个也无。陆沉舟咽下涌到喉间的血,刀尖转向那枚仍在跳动的精锐核。
咬脚那头尚未死透,断脊在血里抽动。陆沉舟拔脚时,它的牙还挂着一片旧伤肉。他一脚踏碎下颌,薄齿与那片肉一同陷进横骨,再没有第二次纠缠。
峡外忽然传来车板重响。第一声震落梁灰,第二声却虚了,像敲板的手被什么压住。陆沉舟刀尖已经挑开巨兽喉皮,完整精锐核正在贯口旁跳动。
第二声变弱以后,第三下迟迟不来。陆沉舟的刀尖停在喉核与整根喉骨之间,只偏了一次,剖下完整精锐核,以颈皮裹紧扣上腰侧。整副喉骨、暖皮和两头负伤灰兽全留在暗洞,刀锋抬起时,骨坪方向仍没有第三下车板声。
他抬刀离开。巨兽尸身随之沉进暗洞,断肩卡住退路,两头残兽立刻扑回去争颈肉。它们撕下一块皮的工夫,陆沉舟已越过第一根低梁。精锐核随奔跑撞上腰骨,皮扣险些松开,他让青黑圣相分出一掌压住,本体一次也没回头。
背后很快响起撕皮与啃骨声。两头灰兽宁可分食,也没有立刻追来,这让陆沉舟少了一次回刀,却不代表它们被放过。假王尸堵住暗洞,它们只能留在原处争一条出去的缝;等陆沉舟保住七车,回头是否再收两颗小核,仍由他决定。
精锐核随奔跑撞着腰骨,刚被三兽撕开的伤处也一齐牵痛。陆沉舟让圣相压稳核包,自己沿原路回奔;第二声车板已经虚下去,七车与母火再等不起一刀剖骨。
回程岔口只让他停了一次。断牙在枝间朝右急偏,左缝却粘着一缕带末车木屑的焦毛。陆沉舟捻开毛根,母火气仍热,立刻将第五刃送入更窄的左缝。牙可以继续撞,带着车屑的火毛不会替谁装出一座假车。
这一次若再选错,整列车都会留在骨坪。末轮长吱已经穿过骨缝。陆沉舟将断牙连枝塞回腰后,彻底不再听它。右缝宽敞,脚印也深;左缝却被匆忙擦掉一层灰,有东西正赶在他前面回骨坪。
第五刃只能竖着送进左缝。陆沉舟让圣相举刀在前,本体侧身跟过,肩背被黑骨刮出长长血痕。远处末轮的吱声越来越尖,像有人把整辆车压在一只尚未抽出的手上。他没有再检查身后是否有兽,只沿那声向前。
窄缝刮掉他肩头一片衣料,腰侧核包也被骨棱撞得发响。陆沉舟侧身挤过,前方终于传来末轮承不住侧力的长吱。那声音拖得太久,后面再没有敲板回应。
最后一道横骨压在坪口。他用刀背顶起,整个人从下方硬撞出去。横骨在身后砸落,切断残兽的撕肉声,骨坪火光同时照上第五刃。
末车已经斜了。灰发役夫半身伏在轮下,左手被轮缘压住,右手还在往槽里送厚楔;最先发出警讯的断骨落在脚边,他已经没法再敲第三下。短发女人一肩抵着背伤同伴,一手以断骨卡住车沿,鞋底在血泥里慢慢后滑。
役夫最先看见陆沉舟从横骨下出来。他嘴张了一下,既没喊救手,也没喊杀兽,只把右掌中的厚楔又送深。这个动作让斜车停住一瞬,轮缘也把左掌压得更扁。先前他总要等别人问车能不能走,如今手被压住,仍先把车的答案摆在所有人眼前。
短发女人的两条腿都能跑。高骨上已有兽影,她若松开断骨,至少来得及退回首车;背伤女人却把重量压在她肩上,末车后沿也正在往外滑。她咬着牙留在原处,先前用来追兽的断骨这次只卡车,一刀也没朝高处挥。
背伤女人醒着,腰间血布还在自己的扣里。车震让暖皮滑开,她没有叫短发女人替她压伤,而是伸手扣住对方腰带,将快被车沿拖走的人往回拉。两人的约定没有变成诱兽的血,先变成了撑住末车的一只手。
守水残卒没有跨过七车来救。他把水桶推入两车之间,残矛从轮辐里伸出,守住首端。断腿人也留在首轮旁,卷刃短铁仍压着临时楔。每个人都看见末车要翻,却没有把自己认下的东西一起丢掉。
这种选择让末车看起来更孤单,也让七车没有从另一端同时散开。守水残卒听见役夫第二下板响时,身体已经朝后转过,最终还是用背顶住桶;断腿人把短铁敲在首轮一次,像给远处回了一声。那点铁响传不到骨峡,他仍敲了,因为灰发役夫需要知道首端还在。
宽肩背火人托着断腿人的腰,背后母火映得两人影子发红。他几次看向末车,又几次忍住冲过去。断腿人若倒,首轮无人守;母火若跟着人群挪,门内那群兽会多一处可闻的活火。他只能把脚钉在原处,眼睁睁看役夫的手继续陷下去。
浮台旧槽另一边,四耳妖死缠母骨冷端,尾根已经被咬出血。裂鼻獒仍守着断臂车石,鼻端朝高处抽动。七车、母火与两头旧妖之间,被逼出一条再没人能补的空线。
四耳妖靠外的两只耳朵已经被血粘住,仍用尾骨勒紧母火余段。它平日不许任何人碰冷端,此刻却把自己整个压在上面,像只要尾巴不松,那截火就仍属于它。裂鼻獒看见空线,前爪抬了一次,又重新压住松车石;断臂车若翻,它占下的东西同样会被七车吞掉。
陆沉舟看见这些,手里的刀没有先偏向任何一边。人、旧妖和车各自守到极限,真正决定下一处裂开的东西还没有出手。他越过火灰,目光先抬向高骨。
短发女人却先看见了他腰侧鼓起的核包。精锐核隔着颈皮透出红光,第五刃上又全是黑喉巨兽的血,她眼里骤然亮了一下:王死了?
牙是齐的。
陆沉舟只回了这一句。短发女人脸上的亮色立刻僵住。她刚才听见峡里的裂鸣,也亲眼见过断牙震动,若陆沉舟没看见完整牙床,她已经会把那枚核当成王核。背伤同伴在她肩上动了一下,低声问:还守哪边?
她握刀的手松了一点,又重新扣紧。那点刚冒出的侥幸压了回去,肩上伤者的重量也重新变沉。
她没再追问那枚核究竟值多少。
短发女人看向被轮缘压住手的役夫,又看母骨旁尾根流血的四耳妖。她没再替那枚新核起名字,只将断骨压回车沿,朝首车喊:大的还没死,别拆位置!
守水残卒原本已经向末车挪出一只脚,听见这句话,又把脚收回桶后。断腿人骂了一声,卷刃短铁仍压着首轮。没人喜欢这个答案,七车却没因一场错认提前松开。
瘦长黑影就在这时落上高骨。它裂喉右侧缺着一枚粗牙,灰白竖瞳越过骨坪,先看见陆沉舟腰侧新添的核包。两头精锐伏在它下方,尚未扑向任何一处。
枝杈里的粗断牙隔着腰带猛地一撞。短发女人也看清了缺口,嘴唇动出两个字:这头。
没有人再问是不是王。假王的血还留在陆沉舟刀上,完整精锐核也已扣在腰侧;真正缺牙的裂喉此刻站在高处,看见那份收益后,灰白竖瞳第一次缩成细线。
它没有叫。长尾垂在高骨后,前爪却慢慢抬到所有兽都能看见的位置。两头精锐随着那只爪压低身体,一头朝末车,一头朝母火,选择尚未落下,骨坪上每个人已经看懂下一息会丢什么。
陆沉舟踏进第一滩火灰。瘦长兽的前爪随即抬起,爪尖在母火与末车之间轻轻一点。
两头精锐同时绷紧肩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