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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雨里先响起了一声骨哨。

第一兽牢内,四耳灰鳞大妖猛地撞上骨栏。它左肋那道旧掌痕向里塌陷,四只耳朵同时贴住头骨,两条完好的细索立刻绷直,一条勒住粗壮前肘,一条扯住右后膝,鳞缝里挤出黑血。

陆沉舟右掌也在流血。

方才隔着灰原落来的武圣一击,把他右肩错开一线,胸肋还残留着闷痛。身后青黑武相的右臂只合拢七成,脚下真罡域也只剩三丈。

他却笑了。

门外那人刚走,送炉料的人就来了。

六头长兽拖着一辆白骨大车,从二十丈外的灰雨里冲出。车上横放三只鼓胀皮囊,骨缝间漏出的灰屑遇雨便冒红光。陶魁站在车辕上,左手捏哨,身后五名牧印卒分列车侧。

他看见裂开的门槛,也看见陆沉舟垂着的右肩,嘴角先扬了起来。

吃过顾真人一掌,还能站着。难怪敢偷我牧印营的兽。

陶魁又吹了一声。

四耳大妖前爪一软,左肋几乎贴地。它喉中滚出痛吼,灰鳞下的旧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按开。

披皮袄女人从炉边退到空石室门口。白发散修贴着墙没动,矮瘦男人却把铁锅抱到了胸前。乌九仍守着控制石,右手攥紧黑钉,掌骨缝里的血顺着腕口往下淌。

陶魁身后一名牧印卒甩出倒钩,钩住披皮袄女人背后的布卷,往外一扯。

女人踉跄两步,皮袄后摆被撕开半幅。

洞里活人也算野货。那人笑道,副统,三个正好填车脚。

另一人跳下车,把三根倒齿铁桩钉进浮台前沿的新裂,粗索绕过兽首外门。铁桩每落一根,门槛裂口便跟着向内张一线。

陶魁抬起骨哨,朝陆沉舟点了点。

把兽、门和刀都交出来。你还能替我探一趟锁圣场。顾真人亲自问起,我也可以说你死得值。

陆沉舟把重刀竖抵脚边。

这哨能牵它的旧伤?

能牵到它跪。

陶魁笑意更深,第三次将骨哨送到唇边。

陆沉舟左掌已经按上兽纹。

第一牢骨门轰然升起。

他先把捕人链主环从牢外骨环卸下,武相左手俯落,将主环缠上左腕。牢门刚开出一人高,四耳大妖便拖着两条细索挤了出来。陶魁的哨声正落在它肋下,逼得它前肘再度弯折。

四耳大妖真的伏低了头。

陶魁眼里的笑刚亮,陆沉舟脚下三丈真罡域骤然压住主环。链力不再往后勒兽,反而贴着大妖低伏的脊背向前送出。

那颗灰鳞兽首从陶魁脚下暴起。

陶魁脸色一变,哨音陡转。身后白兽武相从灰雨里扑下,右爪挡兽口,左爪抓陆沉舟。两名牧印卒同时收钩,要把披皮袄女人扯到车前挡路。

陆沉舟左手抄回重刀。

分界刀先过倒钩。

两根带血粗绳齐断,甩钩的牧印卒还在后仰,刀背已经撞进他胸甲。甲片向里凹成一只碗,他张口喷出碎牙,整个人撞上骨车,半边身子陷进车肋。

陆沉舟没有追他。重刀借撞力翻面,外刃贴着白兽武相右爪斩下。

青黑武相的残缺右臂抬不到高处,左臂却随本体一刀压实。白爪五趾在刀下齐齐崩裂,陶魁腕骨炸响,骨哨也被震离嘴边。

他还想用左手去捞。

四耳大妖先咬住了那条手臂。

灰牙合拢,护臂连同肘下血肉被一口咬断。断骨从兽齿间刺出,陶魁的惨叫压过车轮声。鲜血泼在骨哨的红痕上,那只哨打着旋飞向陆沉舟。

陆沉舟受伤的右手一把攥住。

虎口裂缝被哨骨撑开,血沿红痕滴落。四耳大妖仍盯着那只哨,喉中低吼不止,却没有再伏下。

烧兽!陶魁捂着断臂滚下车辕,脸已白透,带不回去就烧死!连人带门一起烧!

三名牧印卒已经退了。

最后一人刚把火囊举过肩,白兽武相断掉的爪影便被陆沉舟一刀拍回。爪背砸中火囊,暗红骨火贴着那人肩甲炸开。他滚进灰雨,烧焦的护肩连着一层皮被同伴撕落。方才陷进车肋的牧印卒也被人拖出,胸甲还凹着,双脚已经在往外蹬。

陶魁怔怔看着。

陆沉舟走到他面前,刀尖挑断腰带,取下刻着第七路的骨牌。

你方才说,带不回去就烧?

陶魁拖着断臂向后缩,右手抓出一枚灰符。陆沉舟一脚踩碎他的手腕,将灰符连同四根指骨一并碾进石缝。

这句话留着。

捕人链主环在武相左腕收紧,两条细索把四耳大妖牵在门前。陆沉舟以粗索捆住陶魁腰腿,把他扔上骨车。陶魁后脑撞断一根车栏,满嘴都是血,再叫不出完整的副统令。

五名牧印卒已经退进灰雨。烧伤的人被夹在中间,撞伤的人伏在一头长兽背上。其余三人斩断六头长兽与骨车相连的外缰,带着它们一起消失在石脊后。六副旧颈环仍扣在兽颈上,环后却不再拖车。

披皮袄女人从地上拾起那枚倒钩,钩尖还挂着她的半幅衣角。她走到陶魁面前,陶魁立刻把断臂往怀里缩。

女人没有碰他,只用倒钩挑起车上的第一袋灰骨。

搬这个,能留在洞里?

她扯下钩上的破布缠住掌心,转身便拖。矮瘦男人原本还抱着铁锅,看见她动了,也把锅扣回头顶,跑去抱第二袋。白发散修站在炉门边迟疑两息,最后扯开自己的药囊,把车板缝里漏下的散骨一把把扫进去。

九根灰脊仍在炉中逐节燃烧。

三份灰骨谁也没有投进去。

白发散修蹲到浮台前沿,想拔那三根倒齿。陆沉舟看了眼贯穿裂石的齿尖,挥刀削断外露长杆,只留下三截倒齿咬在裂缝里。粗索从兽首外门绕下,再从断杆上脱开,重新扣进捕人链主环,另一端系住骨车车辕。

主炉火不够带洞府移动。

陆沉舟让乌九与三名散修守炉,自己牵着四耳大妖踏上第七兽道。大妖前肘与右后膝的细索仍在,主环缠着武相左腕,骨车便顺着粗索在后方颠簸。

陶魁蜷在车板上,断臂不断往下滴血。

路只走出半里,灰雨里便同时亮起四块红牌。

四辆锁兽车从左右石脊俯冲下来,十余名重甲人站在车顶,铁网铺开,网结上全是烧红的兽牙。八头拉车长兽颈边套着短缰,腹部被归栏纹烧出成排血泡,跑慢一步,车轴里的骨刺便往肉里钻一寸。

方才退走的五名牧印卒分散在四车之间。

陶魁抬起血脸,像抓住最后一口气。

封道!我是副统,先救我!

最前方的红牌只朝他晃了一下。

副统说过,巡兽失控,连牵兽人一起烧。

陶魁伸出还完好的右手,从颈后扯下一块副印。

睁大眼!副印在我这里!先卸归栏纹!

红牌后的人抬起弩,一箭射穿副印,将它钉在骨车车板上。箭杆尾端燃起红火,离陶魁的耳朵只有一指。

命令入了车轴,谁也改不了。

陶魁张着嘴。箭火燎卷他半边头发,他却忘了躲。

四张红牌同时按进车轴。

八头长兽发出凄厉嘶鸣,铁网没有罩向陆沉舟,先从四面扣住四耳大妖。网结兽牙一触灰鳞便向里啃,逼它往正中的归栏红纹退。

最内层铁网还藏着四根细钩。两根钩进四耳大妖旧掌痕,两根越过兽背,直取陆沉舟受伤的右肩。陶魁在车板上看见那四根钩,猛地缩向断栏。

别落四刑钩!我还扣在主环上!

红牌人把牌往下一压。

四根细钩同时收紧。

陆沉舟右肩被第一根钩擦开罡衣,错位的骨头向后猛跳。他没有用右臂硬扯,左脚踏住铁网,三丈域贴地向前一推。网中四股拉力撞在同一处,四名收钩重甲人当场离车,肩骨先被自己的绞轮拔出皮肉,身体才撞向一起。

四耳大妖趁网松张口,咬住其中一人的头盔。头盔在灰牙间扁下去,血从面甲孔里挤成十几条细线。

陶魁急得用右脚踹车板。

我在车上!先解索!

没人叫他副统。

右侧锁兽车反而甩出一排火钩,钩尖越过大妖,扎向骨车上的陶魁。陆沉舟将骨哨扣在腰侧,左手重刀斜劈而出。镇关刀没有追四面铁网,只斩最前一根承车脊梁。

骨梁断裂,整辆锁兽车在下坡时从中折成两截。车顶重甲人被甩进自家兽牙网,红牙顺着甲缝钻入,一人刚撑起上身,半张脸便被网绞落。

后方两车来不及收势。

一名车手扳断转向骨杆,想让两车左右分开。身旁牧印卒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将骨杆重新压回正中。

下面还有我们的人!

车手抬肘撞开他,红牌已经贴上牧印卒胸口。牧印卒腹下六道旧烙痕同时发亮,膝盖一软,险些被推进车轮。他拔刀没有砍陆沉舟,反手先削向红牌人的指头。

刀锋只削下一节小指,两辆车已撞到一起。

陆沉舟武相左腕一沉,捕人链沿四耳大妖前肘绷成一道斜线。冲来的第一辆车轮撞链腾空,车腹压上另一辆车顶。两块红牌同时崩裂,两张铁网互相咬住,里面的人还在抢着拔刀,两车已翻进兽道旁的灰水坑。

滚烫灰水从甲领灌入,惨叫只响了几声,便变成水下翻滚的血泡。

最后一辆车突然停了。

为首重甲人攥紧红牌,盯着陆沉舟身后九丈高的青黑武相,额角不断往下淌水。

割掉拉兽,烧车退!

他一刀斩向短缰,不再救车上的同伴。其余人也跟着割绳,把两头长兽往火钩前一推,转身便逃。

四耳大妖却在这时向前踏了一步。

陆沉舟没有吹哨,只松开武相左腕上的主环半圈。那头大妖贴地钻过火钩,粗壮前爪拍碎车轮,灰鳞肩背将整辆车掀向半空。

车上的归栏红牌掉下来,被它一脚踩裂。

为首重甲人刚跑出三丈,捕人链主环便从后撞中他的腰。寸界手沿铁链送入一股短力,他的上身仍在往前跑,腰甲却连着脊骨向后折断。尸体砸回车边时,四耳大妖一口咬穿车轴,最后一辆锁兽车也塌成满地碎骨。

灰雨里只剩拉兽的喘息。

方才退走的五名牧印卒没有再举牌。他们冲到后方灰岩,先解开拴住六头原车长兽的短绳,再用刀背砸向兽颈旧环。一个伤了腿的人跪在泥里,双手撬不开锁齿,旁边旧部便把自己的刀塞进齿缝,两人一起压下去。

被红牌烫过胸口的牧印卒割开自己皮甲,腹下六道烙痕还在冒烟。他把断指车手的红牌踢进灰水,又爬到自己方才骑过的长兽颈边。那头兽鼻孔对着他胸前烙痕一缩,低头便撞。他没躲,只把短刀递到兽牙前,任它咬住刀背,自己双手扳住锁齿往外掰。

锁齿崩开时,他两只拇指也翻向了手背。

长兽没有再撞,拖着流血的腹部退到石脊下。烧伤的牧印卒靠在它身侧,用尚能活动的手替它拔出环后残钉。残钉带下一块带毛兽皮,他把那块兽皮贴到自己烧烂的肩上,咬紧牙继续拔第二根。

陶魁趴在骨车上,挨个喊他们的名字。

石五!把车拉过来!

梁青,我给过你两头巡兽!

魏七,你娘还在营里!

一截截短缰落进灰水,没人回头。

最后一副旧环落地后,六头长兽并没有立刻跟人走。它们围住那名烧伤的牧印卒,鼻息喷在他焦黑的皮甲上。最壮的那头低下兽角,他以为要挨撞,闭眼站着没躲。兽角却从他腋下穿过,把他托到了背上。

其余四名牧印卒各自牵住一截刚拆下的旧环,却没有再往兽颈上套。他们把铁环扔进翻倒的锁兽车,任归栏残火把环上的红纹一寸寸烧黑。

陆沉舟弯腰拾起裂开的归栏红牌,把它扣到陶魁身旁的车板。粗索重新系好后,四耳大妖已经连续试过三处落脚点,绕开一片会吞车轮的软灰,自己踩上向前延伸的硬脉。粗索拉直,骨车载着陶魁越过四辆碎车。

五名牧印卒牵着六头脱环长兽退向另一道石脊。陶魁最后一次喊出他们的名字,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从灰雨里撞回来。

骨哨一直挂在陆沉舟腰侧。

大妖没有等它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