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顺粗链落回妖城，脚下长街正朝灰沟倾斜。
他罡翼压住落势，靴底踩碎半边屋脊。碎瓦往街口滚，披油皮的城民却逆着斜坡往高处拖车。有人背老人，有人抱粮袋，还有两家人为同一根锁屋索打得满脸是血。
九根灰脊条随重刀落肩，撞出沉闷骨响。
两处屋顶的灰弩立刻抬起。弩手看见刀上妖骨，又看见十二丈域从陆沉舟脚下铺来，弩尖一寸寸退向空街。
倒塌木门后，一个女人仍在割肉。
屋基下的厚鳞被钉墙挤裂，露出暗红妖肉。她每割一刀，走山妖王的背便抽动一次。身边男孩捧着缺口石碗，饿得嘴唇发白，却先把碗里最软的一块递向母亲。
你吃。
女人把肉按回去。
吃了才有力气跑。
妖王再次翻背，母子脚下整条街向上拱起。女人抱起男孩，缺口碗仍被孩子扣在胸前。
长街尽头还挂着一截分肉吊桥。桥下木篮被妖血浸成暗红，里面只剩两块煮熟的肉。十几户人家的小勺曾在篮沿刮出密密缺口，如今吊桥五根绳已断两根，篮子正随着妖王脚步荡向城外。
男孩回头看了一眼。女人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肩头，继续往高处跑。
城门老妇提斧追到陆沉舟身后。她脸上还留着灰雨灼出的白斑，先前被割臂引獒的少年也跟着她。
你拔一根骨，城门塌了三次。还要往里？
里面还有更好的。
那也是我们脚下的命。
陆沉舟越过她，沿屋基间的黑石旧路直入城心。
让一头妖背着你们活，先问它愿不愿意。
少年回头看向割肉母子。
它愿意，我们也得割。
老妇没有再横斧。
城心厚鼓响了三声。
最高石楼窗板齐开。穿青皮袍的杜承业站在楼顶，胸前挂着三串铜钥，十余名家兵围在身后。
拔骨者毁城。拿住他，把妖骨填回去。
几名刚从塌屋爬出的人捡起石块。一个腰挂割肉刀的矮汉却问：昨夜城尾断索，你家肉仓为何一块没少？
家兵枪尖立刻转向他。
再问，断你家三日肉。
矮汉看一眼自家门前两个孩子，扔下石头，先把孩子往旁街推。跟着他的几个人也没有去拦陆沉舟，只各自拖车让开旧路。
杜承业抬手斩下。
石楼侧面两扇铁板打开，一沟积存妖血裹着碎肉冲向南街。热血灌进走山妖王的旧伤，整条街当场立起，三排屋子带着没来得及逃的人一同压向陆沉舟。
喂痛沟！
老妇仰头怒骂：你拿南街喂它疼，只为护你这座楼？
杜承业站在最高处，声音仍稳。
不舍南街，塌的是全城。
血沟后方，高墙窗里堆满包好的木箱。杜家妇人只在一只箱子磕到门槛时探了探头，南街伸出窗外求救的手却没有让任何家兵回头。
陆沉舟右手送刀，宽阔刀背顶住最重的门梁。十二丈域从两侧托起屋墙，把三排房子推向无人空街。一个被困男人摔出窗，抱住门槛便朝屋里喊孩子的名字。
陆沉舟左翼扫开堵路石车，继续追着最热的血脉向石楼。
杜承业这才变了脸。
封内街。谁放他靠近城骨，全户断肉！
两辆装满石块的重车横在路中。街边人群被断肉二字逼得重新挤上来，却没人敢先踏进十二丈域。割肉女人抱紧男孩，碗里的热肉顺缺口淌了一地。
灰云上方忽然传来万刀齐鸣。
黑色圆台破云而下。台边六座轮架各吐出一根屋梁粗的抽骨链，弯曲巨刃在链头摆动。段衡右手还裹着从方槽撕开的血布，站在最高轮架旁。
执鞘司收山王刀骨。城中人交出陆沉舟，可随台入关。
六链同时坠下。
第一链扎入城门山脊，第二链切开喂痛沟，第三链钩进石楼后方。第五、第六链分别咬住两处浅骨。第四链则越过人群，直奔陆沉舟脚下旧路。
走山妖王全身剧震。两根托城刀骨被黑链抬起，石楼地面从中裂开。
杜承业没再喊守城。
他以缺口铜钥开启楼腹石柱。一座包油皮的窄桥伸向万刃台，桥宽只容一车。第一辆车坐着杜家妇人与两个孩子，后面两辆全堆木箱。
铁门外的人全看见了。
方才拿枪逼人的家兵把门合上。一名老者手掌被枪尖钉穿，仍抓着门缝。另一个家兵在人群里看见背着婴儿的姐姐，枪锋慢慢垂下，身后同伴当即一脚将他也踹出铁门。
他用肩卡住门板，朝姐姐伸手。
更多手抓住门边。
守门老妇抡斧砸门。
铜铃掉下去时，你说城不能停。现在你的桥往哪儿走？
杜承业没有答，只扶着第一辆车上桥。
割肉女人弯腰捡起孩子掉落的缺口石碗，朝铁门狠狠砸去。碗裂成两半。四周先静了一瞬，随即有石头、骨刀和拆下的门栓一同砸上铁门。杜字旗被飞来的灰斧斩断，落进他亲手放出的喂痛沟。
第四根抽骨链也在这时劈进旧路。
陆沉舟横刀挡住弯刃。九根灰脊条同时下沉，十二丈域被拖成狭长凹痕。他双脚沿黑石滑出三丈，链刃顺重刀向左一擦。
衣袖与左前臂皮肉一同裂开。
灰冷刀气钻进伤口。陆沉舟五指反扣实体链背，万刃台数十只手的拉力沿链节压来，掌骨被磨得渗血。
他右手挥刀。
腰侧执鞘印被撞得翻起，底面御刃法三个小字贴着掌侧亮了一下。先前牵开万刃台长刀的力路在这一撞里彻底合拢。陆沉舟顺第四链向左横摆的力一拨，重刀没有去斩粗链，只劈掉弯刃右侧半片钩齿。
巨刃从旧路中央偏开，钻进被喂痛沟泡软的外侧骨缝。
段衡仍让轮架收链。
第四链钩住横生刀骨，把走山妖王左肩往高空硬扯。妖王没有再甩背上的人，庞大前身直接向疼痛来源转去。
数十里背脊猛然拧转。
扎在城门、血沟与石楼后的巨刃接连拔脱。两条空链被轮架拖回高处，另一条撕出刀骨，砸塌一排屋檐。
杜家私桥随之断了第一根底链。
桥上小车向外倾。家兵先抱后两车木箱，杜家妇人却趴在车里喊孩子被压住。杜承业抓着桥栏，只朝万刃台喊放桥。
第二根底链也断了。
窄桥折向城内。杜承业掌中缺口铜钥飞出，弹过石阶，落在陆沉舟脚边。
陆沉舟脚尖挑钥，踢进石楼锁眼。缺口咬住半圈铜牙，他顺妖城横压的方向踩下半圈。
私桥猛然回缩。
杜家三辆小车被层层折叠的桥板顶回楼门。最前木箱崩开，金属肉券与干粮泼满门廊。方才被家兵推下桥的老者扑上去，没有抢粮，而是用钉穿的手掌撑住车轮，先把两个杜家孩子拖出来。
杜承业从桥栏摔下，骨锥还没拔出，回缩桥板已夹住他左腿。膝骨在两块油皮板间碎裂。他朝家兵连喊三个名字，声音一声比一声尖。
那些人正在掀车板救妇人与孩子，没有一个回头。
方才把同伴踹出铁门的家兵也挤到车旁。他先摸向滚落的肉券，看见被压孩子伸出的手，动作停了一下，转而拔刀斩开箱带。木箱里的干粮泼出，桥板顿时轻了一截。
被他踹过的年轻家兵从门外爬回来。他没有报复，俯身扛住断板，先把姐姐背上的婴儿和杜家孩子一同送出去。等最后一个孩子落地，两人才隔着桥板对视一眼，各自抓住一边继续抬。
陆沉舟踩下钥匙另一半。
石柱合拢，把杜承业连同喂痛沟控制杆关在门里。铜钥从缺口处折断，半截留锁，半截滚入血沟。
门内传来骨锥凿石声。
杜承业先骂家兵，再喊桥上妇人的名字。无人应他，他便扳动喂痛杆，将血沟剩余妖血全灌向楼门。走山妖王受痛一缩，石楼地面向上折起，合拢石柱被顶开一线。
杜承业从缝里挤出半张脸。
放我出去，肉仓全开！
男孩抬起裂碗看他。那只碗里方才的半碗肉已经全洒在泥中。
割肉女人没有走向门缝。她俯身捡起碗中最后一块碎肉，塞进孩子嘴里，随后与其他人一同去抬断板。
杜承业改口叫她嫂子，又许南街三月不收肉券。女人仍没抬头。
万刃台上，余下轮架也被两拨人同时争夺。
韩照右腕仍垂着，只以左手挥刀斩牵绳。年长刀手替他挡住追来的两人，胸甲里三块他人名牌与半块姓氏不停撞响。
链里是妖王刀骨，谁松手谁叛司！段衡厉喝。
一名守轮者看见第九槽里韩照留下的血，松开木杆，转身撞开执鞘卒。更多人跟着砍绳。咬住浅骨的链头先后失去牵力，拖着碎鳞坠向右侧灰原。
其余链头都已拔脱，只有横生刀骨后的第四链还靠惯力绷着。
走山妖王顺着左肩疼痛甩出残城，迎面撞上前方主关。高墙先被妖城外墙横拍，灰楼像泥块一样接连塌下。主关铁闸向内折弯，把挑肉、拖兽的人挡在坡外的灰甲还在举枪，后排已经被墙头压进碎石。
钟楼年轻人从高处跃下，一脚踹开门栓。坡外人群从折弯铁闸涌入，主楼官吏抱着木牍往高处爬，嫌木册碍手，又将记着人名、灯数的木牍全抛下来。
城墙压过。
木牍碎成满地薄片。挑肉人把它们扔进泥里垫脚，原先高悬的名字和灯数转眼被踩得看不清字。
杜家的私桥最后撞上主关高墙。
折叠桥板将杜承业夹在楼门里。他以骨锥拼命撬石柱，刚撬开一道缝，主关大钟已从断楼坠下。
铜钟砸穿私桥余段，也砸塌石楼半边。杜承业刚把骨锥探出门缝，钟沿便连人带控制杆一同压进喂痛沟。碎桥板从后方合上，夹断他的脊背，积存妖血从口鼻喷进钟腹。
他的惨叫只震出短短半声。
喂痛沟失去控制，铁板在钟下彻底崩断。杜家囤着引痛的妖血反冲回楼腹，冲开肉仓木门。整排肉架顺石阶滑下，先撞散仍守仓的家兵，再停到铁门外的伤者脚边。
守门老妇带人从断索上爬到碎石堆。有人喊杜城主还压在楼里，她只看一眼，便把灰斧伸向另一名被墙石压住的伤者。
割肉女人握住斧柄。矮汉、少年和方才被推出门的家兵也围上来，一同撬石救人。
男孩抱着裂到底的半只碗，跑到那口歪钟旁。他从泥水里捡起两块妖肉，一块递给更小的孩子，另一块塞给钉伤手掌的老者。
割肉女人把杜家的肉券全扫进血沟。矮汉劈开第一只粮箱，将干粮分到从南街逃出来的人手里。有人还捏着券不敢松，他便把一块肉直接压进对方掌心。
歪鼓楼再响，街上只剩鼓槌落地的声音。无人回头。
万刃台上，段衡连挥空鞘。
第四链终于从妖王左肩撕脱。空轮架拖着它横扫主关残楼，压塌仅剩外墙。链身刚收半圈，韩照一刀斩断牵绳，屋梁粗的黑链便横压在残墙与断钟之间。
整座主关从中裂开。
走山妖王甩掉一大片背甲。钉在上面的屋、仓与半边城墙留在关台废墟，剩余妖城随着它重新滑回背脊。
那截分肉吊桥也被甩到主关断楼间，最后三根绳挂住石角。木篮悬在灰沟上方，随断钟余响来回摆动，两块熟肉仍贴在篮底。
守门老妇将先前铜铃上的褪色红绳绕过断墙，少年和几名城民抓住另一端，沿灰沟往下探。他们够不到掉进鳞缝的旧铜铃，先将分肉木篮一点点拉回断钟旁。
男孩把裂碗放进篮中。钉伤手掌的老者随后放进一把杜家干粮。附近获救的人各自添上一小块能吃的东西，再将木篮顺救绳送向还困在下层断屋的人。
陆沉舟落在竖起厚鳞上。
左前臂伤口仍在流血，灰冷刀气贴着骨面往里钻。九根尺长灰脊条则在重刀外梁上撞得越来越急。
两座山峰般的弯角刺破灰云。
走山妖王缓缓转过头。暗红巨眼先扫过被甩掉的半城，又盯住陆沉舟肩上的灰骨。
它张开布满倒生骨刃的巨口。
灰原随这一转整片下陷。
陆沉舟提起重刀，十二丈域迎着压来的妖王头颅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