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条捕人链绕向缉妖士脖颈时,抓人的那条主链已经越过崖边。
罗进被钩住腰侧,悬在半空,两手攥紧同伴手腕。倒钩每收一寸,伤口便被扯开一点。血从他腰甲下淌出来,落进裂谷。趴在窄路上的同伴半身探出崖外,另一只手死扣石缝,手背被磨得全是血。
松手!罗进喊。
你自己回去跟都尉说。
崖边同伴咬着牙往后蹬,靴底找不到着力处。第三名缉妖士挥刀去挡绕颈的链子,刀刃刚碰黑铁,链节便向旁一偏,贴着他刀背滑过,钩尖仍冲救人的那名同伴后颈。
百兽洞府正在下方追来。
陆沉舟站在外门控制石旁,右耳听不清高处的喊声,只看见三个人挂在一条窄路边。刀宫的黑链从弯谷深处伸来,一根抓人,一根杀抓人的同伴,余下几根散在两侧,正往更多活气处探。
黑索通向刀宫,捕人链也通向刀宫。
后一条更粗,更快,还会自己收紧。
陆沉舟把控制石向右一推。
浮台偏离断掌拖索,贴着崖壁往三名缉妖士下方滑。主炉新续的火线立刻缩短,门墙也因转得太急撞上一块突出的岩角。兽首裂口咬进石头,洞府被拖得一顿。
梁百户扶住骨墙,喝道:炉火撑不了你绕路。
我不绕。
陆沉舟松开控制石,扛起重刀冲出外门。
他经过炉旁时,悬剑宗领头者已经掀开石盖。那截锈剑柄连半尺残刃躺在槽里,正随着捕人链的拉扯一下下碰着石壁。
拿着。悬剑宗领头者把断剑抛来,它方才只朝那条链响。
陆沉舟接住剑柄,残刃仍旧满是锈斑,入手也只有沉重,没有多出半点锋芒。他将断剑插进背后腰带,用一圈布压紧,免得攀链时割到自己。
找到出处之前,别把它当柴烧。那人又说。
陆沉舟已经跨出门槛。
他只展开左边罡翼。残缺的右翼一张便漏风,托不住整个人,左翼却把他从浮台上送高了两丈。还差最后一丈时,三丈真罡域贴上崖壁,域内罡气压住一块凸石,他借力再起,重刀先搭上主链。
黑链正往回收,刀背一碰便被拖向裂谷。
陆沉舟没有斩。
他左手抓住刀柄,右小臂卡住链节,身体顺着回收之势荡到崖下。右肩被整个人的重量往上一扯,刚接回去的骨头咔地响了一声。他手上力道松了半分,缺角右翼擦过岩壁,金边羽刃当场崩下一片。
主链将他和年轻缉妖士一起往刀宫拉。
绕颈链也到了。
趴在崖边的同伴缩头躲过第一钩,黑链在岩壁上一磕,立刻从下方翻回来。持刀的同伴放弃砍链,转身摸向腰间铜筒。他拇指一按,筒中窜出一团红火,贴着崖顶飞上去,在裂谷上方炸开。他这才扑过去抓罗进的腰带。
陆沉舟借主链荡到三人下方,左掌向上一推。真罡域擦着窄路展开,恰好兜住罗进和绕颈链。钩尖一入三丈,位置便清楚落下。
他把重刀在主链上翻了半圈。
四刃之间那处真罡补刃卡住一节黑铁,刀身随链一转,正好迎住绕颈钩。钩尖插进四片实体刃的缝隙,咬住尺长金骨刀梁。黑链立刻回抽,想把他的刀一同收走。
陆沉舟往下一坠。
两条链被他的重量扯到一起。寸界手沿左臂送进手腕,在两节黑铁相碰的窄处一扣一翻。绕颈链从崖边同伴身后掠过,反缠在抓人主链上,越收越紧,自己锁住了自己。
崖边同伴的后颈空了。
拉人上去。陆沉舟说。
崖边同伴与持刀者一同抱住罗进,把他往窄路拖。罗进却没能上去,抓人链还扣在他腰侧,刀宫一收,三个人便又向崖边滑。
罗进低头看见陆沉舟,喊得嗓子发哑:先断主链!
断了怎么上去?
罗进怔住。
陆沉舟沿主链向上一攀,脚掌蹬住罗进的腰甲。伤口里的倒钩被这一脚压得更深,罗进疼得骂出声,抬手便要打。
别动。
陆沉舟的左掌贴住倒钩外侧,寸界手压进甲片和皮肉之间。他没有硬拔,先顺着钩尖送入半寸,再把钩身转向。倒钩从伤口原路退出,血一下涌出来。
罗进抓起腰带死死压住伤口,脸色已经白了,嘴上却没停。
你要送死自己去,踩我干什么?
不踩你,钩出不来。
陆沉舟把退出的钩尖扣进重刀护手。主链失去活人,回收速度又快一截,拖着他的重刀直向弯谷。
罗进看见他还抓着链,立刻伸手去扯刀柄。
松开。它要把你塞进刀宫。
陆沉舟抬脚踩住崖壁,身体借链力往上荡。左肩布条已经湿透,掌心伤口也被黑铁磨开,手指仍牢牢扣住刀柄。
正好。
罗进的手停在半空。
主链将陆沉舟从三人面前拖走。罗进按住腰伤缩回窄路,另外两人也退到岩壁下。有人朝他张嘴喊了什么,裂谷风从右侧灌来,那句话只剩破碎气声。
头顶红火还亮着。
陆沉舟回头看了一次。百兽洞府从下方岩角后露出半边外门,断掌拖出的旧索仍绷向裂谷深处。浮台贴着旧索在地面追,捕人主链则越抬越高,两条线在他脚下分开。门内人影被石壁挡住,他看不见谁按着控制石,只能看见洞府没有离开旧索。
主链绕过弯谷,百兽洞府从视野里消失。陆沉舟收回目光,向上换了一次手。
黑链先贴着谷壁爬升,又跨过一道数十丈宽的裂口。下方全是翻滚的灰雾,浮台只能绕行。他被链子拖到裂口上空,残翼失去岩壁借力,身体立刻往下坠。
重刀护手在链上撞了一记。
钩住金骨刀梁的绕颈链还缠在主链上,两个锁扣同时收紧,勉强挂住他的重量。右肩再一次被扯直,关节里传出磨骨声。他没法用右臂往上爬,只能让左手前移一节,双腿夹住下方链身,一寸一寸把身体拉平。
主链越过裂口后没有立刻抬高,贴上一面向内凹的石壁。前方有一根横出的石牙,链子正从石牙下方穿过,只留不到两尺空隙。陆沉舟若继续挂在链上,腰背会被黑铁直接压进石头。
他看不见石牙背面,三丈域先沿石面探过去。石牙后还有一道窄沟,够链子通过,容不下他的肩。主链收得越来越快,退回崖边已经赶不上。
陆沉舟松开夹链的双腿,整个人垂到主链下方。左手承担全部重量,焦伤与磨开的掌口一齐往外渗血。石牙到了头顶,他将重刀横在胸前,刀背先撞石面,借反力把身体荡向外侧。
右肩擦到石牙边缘。
刚压回去的骨头又偏了一点,疼得他五指差点松开。三丈域托住腰背,他用左膝卡上石牙外沿,身体贴着两尺缝隙翻过。绑在腰后的锈断剑刮出一串红锈,布结却没有断。
主链从石沟里抽出去,陆沉舟也被重新甩回半空。右臂已经垂得使不上劲,左掌则被自己的血浸得发滑。他把绕颈短链在重刀护手上再收一扣,让腰腹分担手上的重量,才重新贴住主链。
前方一节黑铁随即翻开,藏在主链里的短钩贴链射回,直取他扣链的左腕。钩尖进入三丈域时,陆沉舟将重刀向前一送,用已有的回锋行力把短钩引过手背。钩子擦着左掌飞过,扎进刚越过的石牙。
主链被石牙绊住,回收之势停了一息。陆沉舟趁机把身体往前挪出两节,重新踩稳链身。下一息,刀宫那头的拉力直接扯碎石牙,黑链拖着大片碎石继续上升。他借来的这一息结束,位置却已从链下挪到链侧,能看见前方每一节黑铁怎样合拢。
刀宫没有任他借力。
远处宫身发出一次沉响。主链上的黑光从前往后逐节熄灭,链缝也随之合拢。原本能容手指扣住的间隙被铁鳞盖严,整条链变成滑不留手的黑索。
紧接着,链身开始发热。
刀宫在封链。
热力先烧穿左掌布条,又沿他腰间短链往后走。压在背后的锈断剑被短链撞出腰带,半尺残刃滑出一半。陆沉舟腾不出手,只能用左肘把剑柄夹回腰侧,再将布结往下压紧。
断剑刃口碰到滚烫黑链,只刮下一层红锈,连浅印都没留下。它仍是一截不能拿来砍人的旧铁,挂在身上还多添了一份坠力。陆沉舟没有把它扔进裂谷。悬剑宗的人认不出出处,刀宫深处或许有能认它的东西。
链温还在升。左掌皮肉贴住铁面,焦糊气味钻进鼻腔,他每换一次手,三丈域都得先压住身体,免得整个人从光滑链身上滑下去。
押命关联顺着黑铁往前追,只能摸到一段又一段关闭的节点。每当他把力送向下一节,那处链缝便提前合死。对方显然在顺着链身震动试他还挂在哪里。
他没有跟着节点往前猜。
三丈真罡域缩成贴身一圈,只保住左掌、双腿与重刀三个受力处。主链封到重刀前方时,他把刀柄往外一翻,让绕颈链先从主链上脱开。
绕颈链脱开的瞬间,主链收力停了半拍,像是在重新找他的重量。
陆沉舟借这一停,把脱开的绕颈链在自己腰间绕过,又用重刀护手反扣。寸界手压紧两处链节,封死的主链被短链打了个活结。
下一次回收来得更重。
活结拖着他向前飞出,速度比先前快了近一倍。左掌皮肉被烫开,右肩彻底抬不起来,残翼只能收紧护住后背。可他已经越过裂口,刀宫也从弯谷后露出了全貌。
九柄百丈刀分列宫身两侧,刀尖朝后,正推着整座宫体向南撤。中央金身立在最高处,右肩断口空着,剩下的左手按在宫顶。金身下方只剩八具刀尸,宫门正中还留着一道铁架被夺后的空缺。
七具胸中连着黑光的刀尸全都换了位置。第八具仍站在中央金身脚下,手里提着一柄带鞘长刀。
它们原本沿宫墙散开,此刻三对分守捕人链入口,最后一具居中接应。陆沉舟每被主链拖近十丈,就有两具刀尸抬头,胸中黑光接进链身。封链的热力随之加重,连他腰间真罡都开始发出焦味。
宫门后原属第十三铁架的空槽亮了起来。
铁架已经不在,原处两列粗锁仍能开合,底部刀槽也向外张开,正对陆沉舟。先前只有一具回头刀尸开口,吐出两道短令,眼下七具尸位同时出声,声音一层压着一层,从整座刀宫里传出来。
开第十三位。
活收。
九柄百丈刀改变方向。
最外两刀停止推宫,横到捕人链两侧,封住陆沉舟向左右荡开的路。另有两刀压向下方,把百兽洞府绕行的裂谷截断。刀宫撤退的速度慢了下来,七具刀尸胸中黑光却全部亮到肩颈。
这回它舍得停下整座宫,来收他一个活人。
陆沉舟看着对准自己的第十三道空槽,左手松开一节链子。
身体向下掉了半丈。
七具链尸中,有三具同时伸手,捕人链从宫门两侧扑来。它们要锁四肢,要封真罡域,还留了一根专门去夺重刀。每条链走的都是他已经接触过的行力,可七处尸位互相补口,斩断一根,旁边两根便会接上。
陆沉舟没有在宫门外跟七具链尸磨。
他让下坠的身体荡到主链下方,左翼在最后一刻张开。残翼无法托飞,完整的左翼却能让方向偏出数尺。他从两根封路百丈刀之间擦过,金边羽刃刮在刀面上,一路爆出火光。
夺刀链追到背后。
三丈域兜住链钩,陆沉舟把它往前一送。链钩越过他肩头,扣进刀宫自己的宫门缝。远控还在回收,那根链便将沉重宫门向外扯开一尺。
陆沉舟松开主链,双脚踏上门沿。
右肩垂在身侧,左掌冒着焦烟,左翼又少了几片羽刃。他刚站稳,宫门内七具链尸便齐齐转头。离门最近的两具抬刀,后面五具换位补上,第十三位两列粗锁从中间向他滑来。
更深处却响起一声刀鞘落地。
七具链尸同时停住。
第八具高大刀尸从中央金身脚下走下来。它没有接黑链,胸中也看不见远控黑光,身上穿着旧得发白的镇刀营战甲。腰牌在甲下露出半面,上面刻着两个还能辨认的字。
洪烈。
它弯腰捡起刀鞘,把一柄仍在鞘中的长刀提到手里。随后抬头看向门沿上的陆沉舟,拇指顶住刀镡。
刀还没出鞘,陆沉舟三丈域里的罡气已经向两侧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