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兽洞府刚压上归钉桥,主炉最后三道行进纹便熄了一道。
桥面数千根手骨同时向下弯。
浮台前沿拖着断臂车厢,车架旁还扣着五尺黑金臂髓。洞府总链一上桥,整座桥便被压出半丈深坑。前方钉奴背后锁链烧得通红,退不回来,只能拖着断骨向黑山奔。
靳桓站在桥心城根钉旁,六根长指依次扣住钉尾。
乌九,归奴钟还认得你。
他一指弹下。
桥底传来第九声旧钟。
坐在控制石旁的乌九猛地弓身。束手索固定住了折腿,却固定不住骨里旧孔。右掌五处钉伤同时开裂,血沿石面淌进浮台缝隙。
归钉桥上的钉奴也一齐跪倒。
每个人背后都穿着一根归奴钉。钟声沿长钉钻进脊骨,桥上顿时响起成片骨裂。最前那人仍想爬,靳桓第二指已经按下。
逃奴回城,钉奴填桥。
桥中段翻起两排手骨墙。
上百名钉奴被锁链扯向墙缝。手骨墙尚未合拢,缝中尖钉已经钻进他们肩背,要把活人钉成新的桥面。
陆沉舟一步落到桥头。
追脉步沿桥骨中的旧血痕直过人群。他左前臂还留着透骨钉穿出的血口,脚落第三根桥骨时,肋侧残留震劲又顶出口中腥血。
他没有碰腰后两块刻板。
本体双掌从下方托住第一排手骨墙,青黑圣相同步俯身。刚走通的托山臂自足底贯入腰脊,再由肩背送进掌根。
整排骨墙在合拢前停住。
被夹在缝里的三十余人听见头顶骨响,却没等到尖钉落下。有人抬眼,看见青黑巨掌将墙缝硬生生撑回一丈。
从下面爬!
桥尾城民已经追来。
小女孩的老人趴到墙底,用断钳剪开第一根烧红背链。钳口刚合,热气便烫烂虎口。灰发役夫没有手,便以肩撞开脱落桥骨,让被压住的孩子从他肋下钻出去。
四耳大妖伏在桥左,循血咬断第二排手骨。裂鼻獒仍叼着车厢横梁,长躯向后一拧,以残架卡进将要合拢的右墙。
靳桓六指猛地收拢。
那就把桥一起烧了。
城根钉下方亮起整座钉手城的街巷纹。黑火先从桥头升起,没有烧陆沉舟,反而沿每名钉奴背后的长钉向上爬。
桥上的人开始互相撕扯。
有人求前面走快,有人拿牙咬同伴背链,只想在火烧到胸口前抢出半步。靳桓躲在他们身后,抽出城根钉向黑山退。每退一丈,桥面便少一根承重长骨。
最前那名半边身体垮下的钉奴忽然翻身抱住桥栏。他把烧到发亮的背链压进自己伤口,给后面的人留出一尺空处。
别踩了!一排一排解!
后方仍有人在挤,他便以额头撞向桥骨。第一下没人听,第二下血溅上栏杆。第三下,紧贴他身后的女人先停住,把怀中孩子从两条背链间送出去。
这点停顿沿人群往后传。原本互相拉扯的人开始侧身,有人替前面托住烫红链条,有人低头将自己的背钉往外顶。桥面仍在烧,踩踏声却一层层少了。
百兽洞府随之向下一沉。
第二道行进纹熄灭。
乌九从控制石旁摔下去。
他没有去摸重刀,也没向陆沉舟伸手。左手抓住浮台边缘,拖着固定的伤腿往桥侧爬。膝骨每经过一道石缝,束手索便把折处勒得更紧,断骨摩擦声混在归奴钟里。
桥侧挂着一根锈黑绞杆。
它比其他杆短半截,杆身没有卸力骨环,只有一排被掌血磨亮的凹槽。靳桓退过那里时,看见乌九还在爬,第三指转向绞杆。
乌九认出那根旧杆。左手一旦按下,右掌的五处旧孔会全部裂开,桥心也可能先塌一截;他还是把左手伸向最深的凹槽。
那根杆是你当年守的。
城根钉一震。
锈黑杆上弹出五根旧刺,隔着十余丈钉向乌九右掌。五道影子与他掌骨旧孔完全重合,只要落下,整条右臂便会重新锁回桥上。
陆沉舟右手向下一扣。
寸界手沿总链与桥骨的真实相接处送力。一根桥骨错开半寸,五道旧刺同时偏斜,擦着乌九手背扎进浮台。乌九右掌被钉风再撕开一道口子,却没有被带走。
他继续爬。
靳桓脸上的皮抽了一下。
先烧他!
六名桥卒从钉奴背后跃出。他们没有冲陆沉舟,手中火叉全扎向乌九与绞杆。最前一叉先到,乌九只能将头埋进左臂。
披皮袄女人从浮台边扑下来。
她以残衣裹住火叉,整个身体向侧面一滚。叉尖从她肩上犁过,皮袄与肩肉一齐焦黑。白发散修的药囊绳紧随其后,套住第二名桥卒脚踝,将人拖到总链下。
总链只弹了一下。
桥卒腰腹便被两百余丈圣铁压扁,黑血从甲缝挤成一线。
剩下五人立即改向。他们拆下自己掌中长钉,反插桥面,要把乌九爬行那段桥整个卸掉。
陆沉舟托住骨墙的左掌没松。
右翼从身后展开,最长五根羽刃贴桥掠过。五名桥卒手腕齐断,尚握长钉的断手滚到乌九面前。其中一只手还在收指,被乌九以左肘推下桥。
靳桓不再发令。
他拔起城根钉,转身便走。
整座桥忽然失去主钉牵引。钉奴背后的锁链向黑山一侧狂甩,活人像一串被抖散的肉块撞向桥栏。最外三人被抛出桥面,只剩烧红背链吊住身体。
陆沉舟左脚踏进桥骨裂缝。
托山臂的山力不再只托一面墙。力量从脚下贯进桥脊,青黑圣相双掌同时撑住两排骨墙,百兽洞府压出的深坑一点点回升。
裂鼻獒咬紧车厢横梁,将快滑下桥的浮台拉回半尺。四耳大妖则扑到栏外,一爪按住三根吊人背链。它粗爪被黑火烧出焦味,仍没有松。
陆沉舟腾出的右手拔起重刀。
他没有追人,刀背先砸向城根钉留下的桥心空槽。
轰!
空槽被镇岳罡身震开,藏在桥腹里的十余根牵城骨索全部弹出。每根索都向同一个方向延伸,一头连着钉奴背钉,一头追着靳桓手中的城根钉。
桥尾响起一声喊。
抓索!
最先伸手的,是那个只有左手的小女孩。
她左腕还裹着旧血布,五指抓不住粗索,便将整条手臂缠进去。老人从后面抱住她腰,断指骨匠把短锤横进索环。更多刚拆下背钉的人扑来,有手的抓,有残腕的以肘压,无手役夫把牵车钩重新穿过自己肩后的旧孔。
这一次,钩尖朝着靳桓。
靳桓已退到桥上方,城根钉却被十余根骨索拖得一顿。
他回头看见桥上那些人,六根长指先握紧,随即松开两根。
停手。
他第一次没有叫钉奴。
把路让开,我拔掉你们背钉。钉手城外城也给你们。
桥下无人松索。
靳桓六指突然划过牵城骨索。
六道指刃将最前六根骨索斩断。索上众人一齐向后摔倒,小女孩整条左臂被断索拖过桥面,旧血布当场磨穿。她没有松开,翻身以牙咬住索头。
靳桓又将城根钉向桥下一压。
四名来不及拔掉背钉的钉奴被整根吊起,横挡在他与陆沉舟之间。钉尖从他们胸前鼓出,只差一寸便要破肉。靳桓躲在四具活躯后面,六指继续割剩下的牵城索。
再拖,先死的是他们!
陆沉舟重刀落回左肩。
右翼越过四名钉奴头顶,金边羽刃只削背后的吊索。四人同时坠下,被桥边城民接住。靳桓六指趁机插向最后四根骨索,刀背却已从活人让出的空隙里撞来。
六根长指齐根反折。
他痛得一口咬碎两颗牙,仍以折指夹住城根钉,拖着钉向后狂退。
桥尾那些断索没有被丢开。灰发役夫用肩钩把两根重新扣在一起,断指骨匠将锤柄塞进接缝,小女孩的老人再以断钳绞紧。四根残索重新吃力,桥心又一次绷直。
靳桓立即换了话。
乌九,你弟的名字还在内城钉册。你把杆按下,我让他出库。
乌九已经爬到旧绞杆下。
小女孩从腰间摸出那块姓乌的骨牌,隔着半座桥高高举起。牌角被火燎黑,名字仍在。
乌九只看了一眼。
他以左手扣进绞杆最深的旧凹槽。
凹槽底部还卡着一枚发黑指甲。乌九左手食指贴上去,指甲边缘正好对住他掌骨旧孔。
这根杆,原来用右手。
他把发黑指甲抠出来,扔到桥下。
你们把我右手钉坏以后,便说逃奴连旧杆都按不动。
束手索下的折腿抽了一下。他将左肩抵住杆身,掌心继续往凹槽深处送。
靳桓猛地拔钉。
城根钉离开桥面三尺,整段归钉桥开始向黑山收缩。桥上钉奴又被拖倒一片,刚稳住的洞府向前滑去。陆沉舟本体左掌离开骨墙,青黑圣相左掌随即下沉,以托山臂继续撑桥;他自己沿总链向前踏出。
第一步越过人群。
第二步踩上牵城骨索。
第三步已到靳桓面前。
靳桓把城根钉横在胸前。
这是城根。你断它,钉手城连人带炉一起塌!
陆沉舟没有斩钉。
重刀从下方托住暗金长钉,御刃法沿两件实体兵器一牵。靳桓抓钉的六指同时向外一滑,城根钉脱手飞起。
他立刻弃桥。
六指撕开胸前衣袍,露出一排插进肋骨的归身钉。每拔出一根,他背后便多出一条黑手。六根钉全拔,六条手臂抓住桥外黑山石,要把他拖离钉手城。
城给你!
靳桓一边退一边嘶喊,我替黑山守了三十年,八城谁敢拿我问罪!
陆沉舟左手接住城根钉。
他没有吸收,也没有斩断。钉根街巷纹碰到手中旧血时,只有钉手城到黑山腕部的一段细路亮起。其余七城仍是一片漆黑。
桥下旧绞杆被乌九按到底。
那根从来不卸力的杆,把所有转动原样送进城根空槽。
陆沉舟反手将暗金长钉掷下。
城根钉沿空槽上升。
靳桓刚离开桥面,城根钉便从身下贯入,带着一股黑血将整个人重新钉回归钉桥。
他背后六条黑手疯狂抓山,扯断桥栏后又扫向钉奴与旧绞杆。靳桓嘴里全是血,六根长指仍在结印。
停杆!我是掌钉使!
乌九左手还按着杆,伤腿已经从束手索里渗出血。他没有再往下用力,只把身体压在杆上,抬头看向桥尾。
小女孩先转动第一圈绞盘。
她一只手不够,老人便握在她手外。灰发役夫以肩钩勾住盘齿,断指骨匠用绑锤残腕顶住另一边。被救下的钉奴一个个抓上去。
绞盘开始转。
旧绞杆将每一分力原样送回桥心。小女孩的左脚先在血里打滑,灰发役夫便跪到她身后,以肩钩卡住盘齿。方才被当做人盾的四名钉奴也爬回来,各自压住一根横杆。
其中一人胸前还鼓着未透的钉尖。他每推一步,尖包便向外顶一分,走完半圈后终于刺破皮肉。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流血胸口,仍将整条肩膀塞进绞盘。
城根钉上的街巷纹一段段亮起。绞盘每转一圈,靳桓背后的黑手便被桥骨扯回一截。他挣不开钉身,只能看着桥尾那些曾被他钉住的人继续推杆。
他终于不再叫掌钉使。
乌九,救我。
乌九右掌血落在绞杆下。
当年我也喊过。
第五圈绞盘转过。
城根钉猛地向上又升一丈。靳桓连同背后六条黑手一齐被钉头撕开。黑血与内城钉册的碎纸落下,洒满他刚才逼人奔跑的桥面。
归奴钟停了。
桥上烧红的背链也一根根冷下去。
最前的钉奴没有向陆沉舟跪。他转身让开桥中直路,先替身后人拔钉。有人抬起靳桓掉下的长袍,盖住刚才被踩烂的半具尸体;有人把桥栏拆成木板,抬起伤者往外城走。
方才胸口被钉穿的人拔不出背钉,断指骨匠便把靳桓衣袍撕成长条,连钉带伤口一同固定。他曾用来显身份的六指袖口,被塞进伤者后腰垫住断骨。
桥心那块写着掌钉使的黑牌也被人摘下。没有谁拿它号令钉手城。小女孩将牌翻到空白一面,垫进绞盘最松的一处齿缝,老人一锤砸实,旧盘从此不再空转。
乌九的左手从绞杆凹槽里滑落。
他没能站起来。小女孩的老人和灰发役夫一左一右将他拖回浮台,固定伤腿的束手索已经被血浸透,右掌五个旧孔也全裂开。
陆沉舟把城根钉拔出桥槽,横扣在洞府总链最前端。
这根钉只能稳住钉手城到黑山腕部的归钉桥。桥外七条黑路仍在山雾里起伏,谁也没有向他低头。
乌九背靠控制石坐下,左手仍指向黑山。
黑山这段路,我认。
百兽洞府最后一道行进纹已经暗到只剩米粒火光。
远处山雾忽然被七束血灯照红。
七条黑路上,各有一支贡队同时现身。车轮压着手骨,铜槽盛满热血,车头七面城旗全部转向归钉桥。
最前一名披红甲的使者抬起血阳铜轮。
七城贡队一齐停下。
最外侧空旗车的篷角被火风掀开,里面伸出一只抱着木牌的孩子手。乌九左手下意识去压控制石,想把桥再收窄,陆沉舟却用刀背压住城根钉钉尾。
车里有人。先让一辆过去,剩下的车才有得抢。
乌九看了那只手一眼,没有把钉压到底。七面城旗只好沿唯一的硬脉挤向桥口。
然后向钉手城合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