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丈长刀离开宫顶。
第一百零八台上的风像被一刀压没了。镇妖小旗贴在旗杆上,悬剑宗留在石面的剑痕同时暗下去。刀锋还隔着数百丈,浮台边缘已经裂开一道笔直黑线。
梁百户转身便走。
校尉入洞,别站刀下。
三名校尉没有问他要不要守朝廷的旗,抬起一名被碎石砸伤的散修便往洞府外门退。悬剑宗领头者也收回飞剑,四柄剑贴着同门后背,先把人送进兽骨拱道。
没人准备替陆沉舟守刚抢来的地方。
陆沉舟也没准备让。
他握住控制石,耳中尚未干透的血顺着下巴滑了一线。身后石室刚关上,武经、镇魂剑和那些破罡器都在里面。门轴听了他三次,主炉也才刚认得他的真罡。
陆沉舟将控制石向左拧到底。
百兽洞府发出一声低吼。外门转过来,九十九道兽纹从骨架深处亮起,层层缠上洞口。残存的兽骨从墙中钻出,互相咬合,在门外拼成一颗张开的巨大兽首。
控制石上的震动顺着掌骨传来。哪一段兽骨松了,哪一道门纹已经熄灭,他都能摸得清楚。最深处那间石室安稳不动,外门右侧却有一条裂纹正在往里爬。
陆沉舟屈指敲下控制石。
存放武经的石门再落一层,另一侧通往主炉的血槽随即收紧。洞府没有多余火种替他补门,只能把剩下的骨头都顶到最前面。
刚到手的东西就被人当路边石头劈,他胸口那股火来得很快。这扇门已经听他的了,谁来砸,他就想把谁的手留下。
乌九拖着伤腿躲在门后,看见那张兽口正对刀锋,脸色更白。
你真要接?
不接,它也不会拐弯。
陆沉舟抬头看着刀。
刀锋没有像寻常刀气那样散开。整柄黑刀都被拔出了宫顶,刀身黑得没有反光。刀柄后拖着十二条手臂粗的锁链,锁链另一头全扎进一具红甲尸体的脊背。尸体被铁架固定在宫顶,头颅低垂,干瘪的双手仍死死握着刀柄下方的铜环。
长刀每落一丈,红甲尸体体内便有一处真罡节点熄灭。
它在拿死人劈路。
长刀终于落下。
兽首先被压得闭嘴。
数百根兽骨同时弯曲,最外层二十余根当场炸碎。冲击穿过外门,沿九十九道兽纹灌向控制石。陆沉舟掌下石面一沉,六道青纹自行亮起,真罡顺着洞府骨架迎了上去。
整座洞府向后滑动。
第一百零八台被推得倾斜,边缘大片岩石坠入裂谷。尚未来得及离开的十余名散修一起扑向洞口。那名断腿的金羽妖族本想抢在别人前面,刚振开残翼便被落石拍回地面,只能拖着腿往兽骨后爬。
两名散修为了先过门互相扯住衣领,谁也不肯松手。后面的人一脚踹在两人腰上,三个人一起滚进洞里。另有四人根本不信陆沉舟的洞府能挡住百丈长刀,转身跃向相邻浮台,其中一人落脚时石台再次倾斜,惨叫着坠进裂谷。
乌九没有救人。他先退进门内,把身上最后一块能遮气息的黑布塞进兽骨缝,又用肩膀抵住正在抖动的内门。那门后恰好是新开的深道,比外面任何地方都更像一条退路。
断腿的金羽妖族看见了,也拖着血迹往深道爬去。乌九瞥他一眼,没拦,只把自己放在更靠门的位置。
梁百户没有回头救旗。
他把短枪钉入石台,真罡沿枪身向两侧撑开,先稳住三名校尉脚下的路。悬剑宗五人各落一剑,剑光交错成网,兜住一块正要翻进洞口的巨石。
他们守的是自己人。
两股力量却恰好替洞府多争了一口气。
陆沉舟握住控制石的右掌已经裂开。百丈长刀隔着整座兽骨架压下来,力量仍重得让六道青纹同时绷直。
他没拿四刃重刀去挡。
金骨刀梁已经发热,拿它硬撞,只会让刚到手的兵器和门一起碎掉。
陆沉舟把《转岳经》送进洞府。
九十九道兽纹没有继续与长刀顶死。最左侧的虎、熊、犀三道兽纹先暗下去,压在它们上面的力量被送往右侧。洞府一偏,刀锋也跟着滑过外门正中,斩向第一百零八台的边缘。
黑刀切进石台三十余丈。
裂口一路逼近洞门,最终停在兽骨拱道外。
刀没有收回。
宫顶红甲尸体的十二条锁链再次亮起,正在把第二股真罡送进刀身。刀锋周围的石头无声化粉,刚稳住身形的梁百户脸色变了。
它还要压第二次。
陆沉舟已经振翼冲出洞府。
梁百户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黑影子贴上刀背。
百丈长刀比一座街坊还宽。陆沉舟落在刀面上,脚下黑铁的震动直穿骨髓,三丈真罡域刚铺开便被压成不足一丈。红甲尸体不会临场变招,十二条锁链却各走一条真罡路线,首尾交错,刀身无论哪里受力,都能从尸体剩余节点补回来。这套东西比金阙的金线更稳,也更死。
陆沉舟沿刀背疾行。
刀宫外墙打开四个黑洞。
四条铁链从洞内射出,两条锁他的腰,两条封住前路。铁链表面没有真罡光芒,破空声却比羽刃更尖。陆沉舟没有回退,罡翼合拢,金边羽刃贴着身体旋成一圈。
第一条铁链被羽刃弹偏,砸进刀背。第二条从脚下扫过,陆沉舟以错星步踩上链身,借它向前多送了三丈。第三条绕向腰间时,他左手一拨,伏虎劲沿铁链震回,链头在半空乱了一瞬。最后一条正面撞来,他以罡翼外缘一压,转岳经将冲力送进脚下长刀。
百丈刀身随之一沉。
石台裂口又向前爬了数丈,兽骨外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陆沉舟手臂也被震得发麻,胸口却更热。
这么大的家底,不抢才可惜。
他不是要替这座浮台挡刀,他要先把这把刀的供力路线摸进自己手里。
宫顶中央的金身第一次转动眼珠。
它没有追着陆沉舟看,左手反而按住第二柄刀。黑色宫殿仍在向石台逼近,殿门两侧各伸出四根粗链,开始缠绕百丈刀身。
第一刀还没压到底,它已经准备把刀和陆沉舟一起拖回去。
陆沉舟唇角一扯。
想拿人,先得把手伸过来。
四刃重刀离鞘。
他没有砍百丈刀身,只沿着真罡回流的方向向前。三丈罡域能感觉到每次补力时,刀柄下方都会有一条锁链先亮。
陆沉舟脚下一转,错星步沿刀面横移。四刃重刀避开迎面收紧的铁链,分界刀落在第七条锁链与刀柄相接的位置。
第一刀只砍出一道白痕。
锁链里的真罡立刻回流,白痕飞快合拢。
陆沉舟没有再砍第二刀。
他的左掌直接按上白痕。
死息感知沿白痕钻进锁链。十二路真罡都从红甲尸体心口那枚死结经过,第七路刚刚补过刀身,死结上的冷意尚未散去。
陆沉舟并指点下。
截脉指点进供力纹。锁节内部传出一声脆响,第七路真罡当场断流。
第七条锁链暗下。
刀柄后十二路循环缺了一路,百丈刀身第一次歪了半寸。
陆沉舟等的就是这半寸。
六臂合击法在一具身体里同时发力。罡翼压住刀面,左掌封住回流,右臂以《转岳经》借来整柄长刀的下坠力量。沉雷劲钻进锁节,分界刀则沿刚才那道白痕再次落下。
所有力量同一刻抵达。
第七条锁链断了。
断口没有火星,只有一圈暗红真罡向外炸开。陆沉舟贴着刀面俯身,金边羽刃从背后飞出,沿锁链断口切向相邻两条。
宫顶红甲尸体抬头。
它已经干枯的眼眶里没有眼珠,嘴却张开了。没有声音传出来,双手也没有松开铜环。剩余十一处真罡节点同时向心口收缩,竟准备先毁掉自己,再把整柄刀炸碎。
中央金身对此毫无反应。
梁百户盯着锁链、铁架和红甲尸体始终扣住铜环的双手,握枪的手收紧。
他不是自愿的。他说。
陆沉舟没回答。
尸体心口已经鼓起。十一道真罡若一同炸开,黑刀会断,离得最近的陆沉舟也会被卷进去。退回洞府还能躲,第一百零八台却一定会被断刀砸穿。
陆沉舟反而顺着断链冲向刀柄。
他见过太多人把尸体当东西用。阴市拿影子铺路,赤窟拿妖胎开门,金阙拿同族气血补自己的伤。眼前这座宫殿更干脆,连死人的最后一点力都不肯浪费。
他不替死人伸冤。
但想在他门口把人和刀一起炸了,得先问他要不要这份力量。
陆沉舟一脚踏上刀柄,左手抓住十二链中央的铜环。
《百流归身篇》沿铜环强行接住回流。
红甲尸体即将爆开的真罡顺着左臂灌入。怨念与军阵烙印撞上生灭血炉,顷刻被青黑火焰烧散;失去烙印的真罡没有停进窍穴,而是沿六道青纹冲过全身。
掌心刚收紧的伤口重新裂开,耳中尖鸣骤然拔高。六道青纹被撑得凸出皮肤,任何一道断掉,这股力量都会先把他自己撕开。
陆沉舟咬住牙,把最后一段回流压进右腿。
转岳经接住了它。
尸体积下的真罡穿过他的身体,一股不剩地撞回百丈黑刀。刀身剧烈一震,压住真罡域的力量随之松开,三丈青黑罡气重新展开。
红甲尸体胸口的鼓胀瘪了下去。
它握了不知多少年的铜环,终于从指骨间滑落。
百丈长刀失去供力,刀锋继续向石台裂口沉下。陆沉舟五指扣住铜环,右脚重重踏在刀柄侧面。
《转岳经》把方才引过身体的下坠力量全部换了方向。
黑刀重得不可能倒飞,刀锋却在最后十丈里偏向左侧,擦着百兽洞府外门斩过,轰然撞上正在逼近的黑色宫殿。
宫殿右角被自己的刀削了下来。固定红甲尸体的铁架也随宫角一起断裂,将尸体甩向下方石台。
黑墙、铜柱和大片屋瓦坠进裂谷。殿门上方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也被震落,露出两个暗金大字:刀宫。
被削落的宫角撞上第一百零八台,黑色砖石滚得到处都是。一块丈许长的断刀碎片插在洞府门边,刀口仍有真罡游走。悬剑宗一名年轻弟子下意识伸手,领头剑修却先拽住他的后领,将人拖离正在坍塌的石沿。
东西不会跑,人掉下去就没了。
年轻弟子盯着断刀,手指攥了又松,最终回身替同门撑住剑阵。
梁百户已经走到红甲尸体旁。尸体摔断了两条腿,甲片下却没有腐臭,只有被抽空后的干冷。他用枪尖挑开护心牌,没有碰尸体胸口残存的真罡。
护心牌背面同样被磨得一片模糊。他用拇指擦了几次,从边角认出北边军镇常见的火纹,又在裂口下找到一枚被刀劈开的字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第一百零八台上安静了一瞬。
刚才争着往洞内挤的散修全停了。悬剑宗五人的剑还撑着石台,目光却越过剑锋,落在那柄反砍回去的百丈黑刀上。梁百户把断裂护心牌扣进掌心,没有开口替朝廷讨这具尸体。
陆沉舟站在刀柄上,低头看向自己的外门。
兽首碎了大半,门框也裂开一角。
门还在。
他心里那点火终于顺了。
中央金身缓缓低头。
这一次,它准确看向了陆沉舟。
宫顶剩余十一具尸体也在同一刻抬起头。披甲的、穿着破烂宗门长衣的、只剩半副妖骨的,十一双空洞眼窝全朝向黑刀。
金身抬手一压,所有尸体又低下了头。锁链绷紧时,它们的脊骨同时发出一串断裂声。
金身没有发怒,也没有立刻拔第二柄刀。它抬起右手,五根手指分别牵动宫顶深处的铁链。十二柄刀原本围成一圈,中间此刻却有一块空地缓缓升起。
一座新的铁架从宫顶钻出。
铁架没有尸体,只有正好能锁住四肢和脊背的十三条黑链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半步。
第一条链越过两座浮台,直奔陆沉舟腕骨。其余十二条链在空铁架上缓缓张开,正好等着锁住一个人的四肢和脊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