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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声落下,上百口小盒同时转了半圈。

密密麻麻的半扇门印从盒底露出,像一百多只刚刚睁开的黑眼。陆沉舟掌中的骨片也随之发烫,印记边缘渗出一线暗红,直指长街尽头。

裴九拖着受伤的右脚转身便走。右臂仍抬不利索,他只用左手握刀。
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取盒处,是押命铺的后库。”

陆沉舟没动:“后库里放什么?”

“别人押下的命、债、功法、见不得光的东西。押命铺敢在阴市开门,靠的就是这里。”

“那更该看看。”

“第五声不是请客!”

黑墙中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。第一排小盒齐齐打开一点,缝里没有手指,只有一道道细得近乎透明的红线。红线越过长街,先后缠向石台上的黑木盒,最后一根却朝陆沉舟手中骨片探来。

裴九挥刀斩下。

刀锋明明切中,红线却只弯了一下,随即贴着刀背滑过。裴九立即松手,那线将短刀缠住,眨眼拖进黑墙。小盒合拢,刀落地的声音从墙后传来,隔得极深。

“骨片只是半把钥匙,另一半在墙后。”裴九脸色难看,“红线一合,门会打开,押命铺也会立刻知道是谁闯的。”

“补全以后呢?”

“门开。押命铺的人也会知道谁开了门。”

陆沉舟看向黑墙。

罡气小成后,他体内力量正处在最充盈的状态。死息感知看见上百根红线绕着黑墙中央一块方砖汇合,追血感知则在方砖后捕捉到活人的气血。裂缝里还有风吹出来。

墙后确实有路。

红线碰到骨片的刹那,半扇门印突然向陆沉舟掌心烙下。阴冷刚钻进皮肉,新成的罡气便自行反震。骨片啪地裂开一道细纹,红线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半尺。

陆沉舟反手扣住它。

“你干什么!”

“它想拿印,我送过去。”

陆沉舟没有与红线角力,反而迈步朝黑墙走去。

街心锤印一块接一块亮起。两侧锤手没有拦他,石台上的黑盒却不断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冲撞。第五声留下的余音贴着地面追来,每经过一口大盒,那口盒底便浮出相同的半门印。

裴九骂了一句,终究跟了上来。

裴九避开一块块亮起的锤印,贴着街边浅沟前行。陆沉舟则顺着红线直冲街心。两人越过最后一盏白灯时,红线猛然收紧,要把骨片直接拖进墙里。

陆沉舟借势前冲。

影行在罡气推动下骤然加快。他没有松开骨片,整个人反而比红线收回得更快,肩膀轰然撞中那块方砖。

重域落下!

黑墙向内凹陷,数百只小盒同时震响。陆沉舟左掌将骨片按在方砖中央,右手厚背刀沿门印缺口刺入。

小成罡气灌进刀背,方砖从中崩裂。墙后传来一声惊呼,一柄细长铁尺顺着裂口刺出,直点陆沉舟眼睛。

刀锋一转,将铁尺撞偏。

对面的人借尺一压,想把裂口重新封死。陆沉舟却从铁尺上传来的劲力判断出,对方修为不如自己,只是熟悉这里的门路。

他五指按住刀背,猛地横切。

整块方砖被剖成两半。

墙后那人收尺得快,只被罡气擦过手背。鲜血溅上半门印,黑墙像闻见了味道,上百根红线立刻舍弃陆沉舟,争先恐后钻向裂口。

“关门!”女人在对面喝道,“有人把后门撕开了!”

木轴疯狂转动,黑墙开始闭合。

陆沉舟抬脚卡进门缝,镇岳罡身与罡气同时撑开。两片石墙夹得他衣袖碎裂,手臂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。

裴九赶到时,只看见一条容半人侧身的缝。

“进不进?”

裴九看了一眼身后。第五声还在一口口盒中传递,街边浅沟里的旧血已经漫上路面。

他没再废话,侧身挤过门缝。

陆沉舟最后一个进入。脚刚落地,便拔刀斩断缠在骨片上的红线。黑墙在背后重重合拢,长街与第五声一同被隔绝,只剩骨片上的半门印仍在微微发红。

墙后是一条架在黑水上的木道。

头顶挂着数十盏白纸灯笼,每盏灯下都吊着一块木牌。牌上写着姓名、年月与押下的东西,有拿寿命作押的,有押一条腿的,还有人把家传刀法拆成三份,分别押在三口窄箱里。

木道两侧堆着成排黑箱,箱上贴着不同势力的封条。

陆沉舟只扫一眼,便看见最近一口三钉盒上贴着“临山府镇妖司”七个字。盒中死气沿六道刻痕循环,里面没有活物,更像某种被封存的功法残留。

裴九也看见了。

“别碰。镇妖司押下的东西,押命铺只管藏,不敢私开。”

“那是他们胆子小。”

陆沉舟伸手提盒。

木道另一端,五个人已经堵住去路。为首女人四十来岁,细眼薄唇,右手握着刚才刺进门缝的铁尺,左袖绣着一枚银色铜钱。她手背上的伤正往下滴血,身后四名伙计各背一口算盘箱。

“裴九。”女人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偷后门印,领外人闯后库,还敢动镇妖司押下的东西?”

裴九盯住她:“铁算盘,我七年前替你们送进来的人,押在哪一口?”

女人眼角轻轻一跳。

这一下已经是回答。

裴九握紧仅剩的长刀,向左侧箱架移动。他有自己的目标,没有替陆沉舟拼命的意思,却也没准备空手出去。

陆沉舟则提起三钉盒。

盒子一离开木架,七股阴冷同时压上手臂。铁算盘身后的算盘箱啪啪作响,数十颗刻名黑珠自行跳动。

“盒里压着七名镇妖卫死前留下的招式和发力法。”铁算盘举起铁尺,“拿走它,他们的债就落到你身上。”

“谁说我要还?”

陆沉舟刚选择吸收,盒中七道残留力量便同时撞向掌心。刀法、拳路、阴火与妖毒混成一股,试图顺着手臂反冲。杂气才入体便被净去,剩下的劲力分别涌向镇岳罡身、破甲刀与血焰。

七名死者留下的发力痕迹在他脑中铺开,能与现有武功接上的部分迅速融进身体。

【镇岳罡身:大成】

【破甲刀:大成】

【血焰:小成】

三钉盒骤然轻了。

铁算盘脸上的冷意终于裂开:“你把里面的东西吞了?”

“东西我收了。”陆沉舟握了握更凝实的刀柄,“债,你自己留着。”

铁算盘猛地压尺。

铁算盘左手在最近一口算盘箱的三颗黑珠上连拨三次,四口算盘箱同时打开,黑珠飞旋。木道骤沉,头顶灯笼一盏接一盏变红。裴九扑向左侧箱架,四名伙计拔刀拦截。

陆沉舟迎着铁算盘走去。

“后门我已经开了。”

“现在该借你们的前门,回人间看看了。”

铁算盘没有立即动手,反而朝裴九抛出一块铜牌。

“陈十七的命契还在。你现在退,我把盒给你,后门的账只算在他身上。”

裴九接住铜牌,手指微微一颤。七年前他拿钱领人入阴市,陈十七再没出来。这块牌既是答案,也是最容易活下来的选择。只要退一步,他甚至能把所有罪名推给陆沉舟。

四名伙计有意让开半条路。

裴九盯着铜牌看了片刻,忽然将它弹进黑水。

“你若真肯给,七年前就给了。”

铜牌一落水,数十只苍白手掌争抢着将它撕碎。铁算盘眼神彻底冷下去,铁尺在木柱上连敲三次。四口算盘箱的黑珠成排跃起,木道两侧所有黑箱同时震响。

第五声竟穿过黑墙,重新在后库里响起。

咚。

那些露出半门印的小盒正在外面寻找缺口。后库每震一次,头顶便有一盏纸灯变黑。第三盏灯熄灭时,廊下黑水开始上涨,水中浮出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
铁算盘脸色也变了。她想抓闯入者,却不想让整座后库被第五声掀开。

“封门印!”她厉喝。

两名伙计转身扑向黑墙,另外两人仍堵着裴九。铁算盘先去保后库,裴九则盯死了写着“陈”字的盒子。

临山府镇妖司的三钉盒旁,还摆着一只贴“赤猿骨”的长木盒、一坛封口发黑的魔血和两卷用铁链缠住的武法。赤猿骨向外透着妖气,魔血坛不时震动,两卷武法也把铁链绷得笔直。

陆沉舟向右迈了一步。

铁算盘立刻横尺:“你敢再动一件,押命铺追你到阳间。”

“我本来只想拿一盒。”陆沉舟看着她,“现在你提醒我了。”

他脚下重域轰然扩开。

四口算盘箱同时下沉,黑珠跳动的节奏被压乱。铁算盘手腕一翻,铁尺点向三钉盒底,想借七名镇妖卫的名字压住陆沉舟。可盒里七人留下的武功已经被吞空,铁尺只牵起七道淡影。

陆沉舟罡气一震,淡影尽碎。

厚背刀随即斩向右侧整排箱架。大成破甲刀切开铁链与铜锁,十几口黑箱向前倾倒。铁算盘不得不回身接住魔血坛,两个伙计扑向武法卷,堵路的五个人瞬间散开。

裴九抓住机会,从第三层扯下一只写着“陈”字的小盒。他没有替陆沉舟挡刀,拿到东西便向黑墙另一侧冲去。

“前门在那边!”

陆沉舟顺手抓起铁算盘身侧一口算盘箱。铁算盘铁尺如蛇,连点他手腕、手肘和肩头。小成罡气贴体流转,前两击被震偏,第三击穿过罡气,却只在肩头留下一点麻意。

有毒,却没有破皮。

陆沉舟反手一掌。

铁算盘双臂交叠,被伏虎般的力量轰退六步。她撞上木栏,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。眼前这人刚才一路出刀,眼下气血却不见消耗,护体罡气反而更厚。

“你在黑盒长街突破了?”
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

第五声再次落下。黑墙外响起密集撞击,红线一根根钻进裂缝。被第五声招来的那些人已经追到门口,两名封门伙计口鼻流血,仍压不住不断扩大的石缝。

铁算盘终于做出取舍。她舍弃陆沉舟,转身将铁尺插进门印中央,喝令所有伙计封库。

“今日拿走的东西,都会有人去收!”

“让他们带够资源。”

陆沉舟提着三钉盒与算盘箱,追上裴九。两人冲过一排排押物,身后的第五声、铁算盘的喝令与黑水里的抓挠混成一片。

前方尽头垂着一道黑布,布后传来风,也传来属于活人的晨钟。

裴九一刀割开黑布。

出口另一边,却已经有人握着兵器等他们了。

黑布上先映出两道人影,一高一矮。矮个手持弯尺,高个背着一只比人还长的木盒。铁算盘竟在后库里另设了一道拦截,显然从未把全部希望放在四名伙计身上。

裴九脚步一停:“左边那个是收尸客,专收欠命不还的人的尸体。右边木盒装的是契刀,名字在契上,刀就能追着血斩。”

“你的名字在不在?”

“七年前留过。”

“那你先出去,他会看你。”

裴九转头盯着陆沉舟:“拿我当饵?”

“你可以留在这儿等第五声撞开后库。”

身后又一盏灯变黑,黑水已漫过廊面。裴九迅速作出取舍,把陈字盒绑紧,挥刀割开黑布左角,贴地滚了出去。

契刀果然第一时间出鞘。

刀没有人握,却沿着裴九留下的血气自行追斩。裴九早有准备,将染血外袍甩向右侧。契刀只偏了半瞬,仍重新盯住他本人。

就是这半瞬。

陆沉舟撞破黑布,重域尽数压向背木盒的高个。契刀下坠三寸,裴九翻身避开,反手三枚骨钉将刀影钉在地上。

收尸客的弯尺同时点来。陆沉舟任由尺尖刺中胸前罡气,厚背刀已经劈中长木盒。破甲刀沿锁扣旁边切入,整只木盒从中裂开,里面上百张命契漫天飞散。

第五声穿过后库,所有命契上的名字同时扭曲。

契刀在半空乱了一瞬。裴九早盯着它,长刀一磕刀背,把契刀撞向收尸客。那人肩头中刀,惨叫倒地。高个则抱住裂开的木盒,眼睁睁看着多年积攒的命契被阴风卷回后库。

陆沉舟没有追杀。他夺过收尸客腰间门牌,一脚踹开前方木门。

门后是一口深井,井底透着人间清晨的灰光。

裴九捂着被契刀擦伤的手臂赶来,看见门牌时眼神微变:“押命铺前门牌也给你抢了?”

“后门能再进,前门当然也要留着。”

陆沉舟把门牌与半门骨片一同收起。

井风扑上脸时,陆沉舟把门牌与骨片在掌心轻轻一碰。

裴九回头看他:“笑什么?”

“来时一条路,走时两条。”

井下晨钟又响一遍。

两人没有停留,先后跃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