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刹海冰场的高音喇叭里一遍一遍地放着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的歌曲，一群群青年男女兴奋的追逐着，嬉闹着。
四九城的顽主要是不来冰场的话，那就没有资格自称顽主。
除了能在这里玩耍、拍婆子、拔份，最主要的就是社交。
顽主们既然自诩是江湖道中人，总要结交四方好汉，认识的人越多，名声就越大。
跟那水浒里的黑宋江似的，广结人脉，所以走到哪都人纳头便拜。
冰场的一角，周长利正背对着入口的方向，面前跪着一个人，那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，就穿着一件红毛衣，脑袋耷拉着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正是之前在申区叫嚣的杜卫东。
冰面上还站着七八个小混蛋的跟班。
“奎勇，你可来了”
见李奎勇到了，周长利笑眯眯的迎了上来。
“瞧瞧，这份礼物喜欢吗？”
说着，周长利指了指跪在冰面上的杜卫东。
“这算什么礼物？我要这乌龟王八蛋下蛋玩吗？”
“我看他跟你不对付，在天桥剧场算一次，在申区家属院一次，敢跟你放肆，就是跟我过不去！
这王八蛋滑不留手，进医院之后，身边还跟着人，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，今天趁着他们换班的工夫，我把他给抓出来……
奎勇，怎么处置随便你！
千万别把这小子当人，他tm是小鬼子，是畜生……”
随即便有人向李奎勇讲起杜卫东的身世。
杜卫东压根儿就不是中国人，是个纯粹的日本人。
他的父亲杜源平五郎是外文编译局请来的外国专家，长期在国内工作，杜卫东从小就生长在首都，说得一口京油子话。
运动开始后，杜卫东就把他自己的鬼子名给改了。
什么意思，懂的都懂。
甭管老人家用不用他保卫，反正他是打算保卫到底。
之后，他把自己也划成了高干子弟，老兵儿的活动他都积极参加，该动手的时候，从来不手软，虽然带着两把刀，一长一短，长的是小鬼子的军刀，短的是一把攮子。
“这小鬼子挺能整事，大串连开始后，他扛了面红旗说是去长征，还四处说他是小鬼子的左派，是来咱们国家取经的，回去就准备在东京进行武装起义，最后占领白宫，别说，还真有人信他那套鬼话……”
李奎勇听完觉得挺有意思的。
这还是个有理想的小鬼子。
“磨叽了两年，也没见他起义，反倒是伤了咱们不少兄弟，奎勇，他就交给你处置了”
李奎勇心里有点犯膈应。
什么意思？在这拉自己入伙呢？纳投名状？
真要说想给自己出气，那周长利直接把杜卫东塞到冰窟窿里就得了，或者一刀结果了事，费这么大劲把人绑到冰场让自己处置，自己能当这么多的人面，把杜卫东弄死吗？
要是不把杜卫东弄死，这可就算是结仇了。
突然，李奎勇想到几年前他和周长利去找天桥的刘半仙算命。
当时刘半仙说周长利是虬褫之命，虬褫是一种不入官册的弃龙，所以才喜欢到处招惹是非，横挑房梁竖踹门，天公地母也敢不尿，迟早必闯下大祸。
说他李奎勇是驿马逢冲，八字中官杀星很旺，日元比较弱又不构成从官格，说白了，就是典型的受苦命。
年轻气盛的李奎勇和周长利怎么肯信这样的鬼话，就是现在的年轻人，你要是当他的面说两句你以后没出息，是穷鬼、是祸害，保准也得跟你急眼。
没把刘半仙的卦摊砸了，都算李奎勇有教养。
刘半仙最后说了一句，李奎勇要是和周长利接触就是犯太岁，惹之不及，避才为上策。
现在一想，灵，真tm灵啊。
可惜，刘半仙两年前就死了。
“把他放了吧。”
李奎勇站起身，掸了掸落在裤腿上的冰碴。
“放了？”
周长利愣住了，他带来的那七八个跟班也面面相觑，脸上写满了不解。
“奎勇，你没开玩笑吧？这杂种拿着小鬼子军刀到处耀武扬威，就这么放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学你那样，给他肚子上来一刀？九儿，我家还有老娘，还有五个弟弟妹妹呢”
周长利对上李奎勇那双平静眼睛，立马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都暴露在这位发小面前。
没错，他确实想拉李奎勇下水。
今天倒不一定非得捅杜卫东一刀，踹两脚，打两巴掌，哪怕是啐一口唾沫，也算是和自己站到了一条船上。
周长利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很危险，虽然他嘴上说喜欢和富贵人换命，但谁想死？
有李奎勇这种身手好，且能信任的发小跟在他身边，心里也能踏实不少。
可李奎勇偏偏不按常理出牌，直接要放人。
周长利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，他觉得李奎勇这是不给自己面子，看不起自己呢。
“奎勇！你是要跟着那帮大院子弟一起弄我是吗？难怪你最近总在百万庄附近进进出出的”
“我没想弄谁！我就想踏踏实实过我的日子，九儿，你要是能听我的，能跑就跑吧，不听随便你，总之别拉我下水”
说完，李奎勇转身离开，周长利的几个跟班见状想上前阻拦，但被周长利挥手制止住了。
“呵，他以为能躲的掉吗？这帮杂种会给他躲的机会吗？除非他愿意给这些人当狗，不过那样他也就不是李奎勇了”
……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小混蛋的名号响彻整个四九城。
不是今天把这个捅了，就是把那个扎了，死了好几个人。
黎援朝定计，准备在天桥剧场，趁周长利看芭蕾的工夫，把他活捉送到公安局。
然而周长利下手狠辣，连砍翻了数人，冲出剧场。
张海洋那个倒霉催的，就被周长利扎了一刀，幸好只是扎在大腿上，养几个月就能好。
周长利在天桥剧场成功地突出重围，这件事笫二天就传遍四九城，而且添加了很多演义的色彩，总之，小混蛋成了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赵子龙，老兵儿们面子栽大了。
这些老兵儿终于被惹怒了，黎援朝、钟跃民带着人满城找小混蛋，可那家伙跟泥鳅似的，滑不溜手，根本抓不到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