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哲和苏大起下飞机岀关后，在机场等了会儿，就在苏大强磨叨着肚子饿的时候。
下班后就赶着过来的吴非到了。
看见吴非，苏明哲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大堆感受，亲热、依赖、疲惫等复杂情绪一起涌上心头，他扔下手里的行李箱，紧紧拥抱看上去同样疲倦焦躁的吴非。
苏明哲的举动让吴非吃了一惊，她知道丈夫是个含蓄的人，从来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，想来是出了什么事，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苏明哲的头发。
“慢慢告诉我，发生了什么，我们回家吧，还得顺路去接宝宝”
“好，接宝宝去”
正当两人要往外走呢，苏大强急了，狠狠的咳嗽两声。
“咳！咳！”
“奥，对！非非，爸来了”
苏明哲拉住吴非的手说道。
“爸？！”
吴非一转头，正对上苏大强那张面瘫脸，这可把她气坏了。
前两天苏明哲走后，吴非给自己母亲打电话说起婆婆去世的事，当时她母亲就提醒她可能苏大强会跟过来住，她当时还信誓旦旦的说不可能，公公耳水失衡，不能坐飞机。
但自己母亲当时说，这事难说得很，当初他们借口不能坐飞机而逃避来美国伺候孕妇，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吴非当时只当笑话听，心想即使当时为了逃避，公公现在应不会有脸赖掉当初说过的话，厚着脸皮过来吧。
可没想到，还真被她妈一语成谶了！
吴非这会是真想大骂公公是个臭不要脸的。
深吸一口气，才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爸……好”
“好啊，好啊，非非，明哲，我饿了，咱们先吃饭吧，来的时候我查过资料，说美国的美食特别多，什么费城牛肉奶酪三明治、意大利牛肉三明治、塔可饼、炸蛤蜊……”
“爸，咱们先去接小眯，然后再去吃饭”
苏明哲一边打圆场，一边用眼神哀求吴非配合。
吴非和朱丽是两个性格的人，如果是朱丽，可能当场就忍了，但吴非不是那种会轻易让自己受委屈的人，虽然现在木已成舟，苏大强人已经到了美国，但也不妨碍她好好磕碜磕碜对方。
“爸，明哲真是太不懂事了，明知道您有耳水失衡的毛病，还带着您坐飞机，您放心，等您回去的时候，让他陪您坐船回去”
然而苏大强是何等样人，脸皮比城墙还厚，炮弹都打不穿，面对吴非的夹枪带棒，能说的说，不想回答的一个字都不提
“非非，我来都来了，以后就不走了，专门在这帮你们带孩子”
“什么？！不走了！苏明哲——”
“哎呀，非非呀，非非，这次回去明成跟朱丽送你一条羊绒披肩，送我一条领带，送宝宝一套衣服。明玉送你一套海水珍珠首饰，回去我拿给你看”
“苏明哲！你怎么敢——”
“明玉事业做得很好，是他们集团公司下面一个销售公司的总经理，负责长江以南所有地区的销售，但很忙，忙到开车都讲电话，明成和朱丽两个看来应该是中上收入，明成懒一点，朱丽工作很辛苦，朱丽现在已经是注册会计师，注册审计师，还有个什么师的，据明成说，朱丽的收入比他高，但这两人花得也厉害……”
苏明哲拼命的岔开话题，背过身的时候，拼命地朝着吴非拱手，求她先别发作。
吴非看着丈夫那副狼狈模样，心里的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。
她太了解苏明哲了，这人就是典型的打肿脸充胖子，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，还要在家人面前装出一副我很好牛掰的样子。
只不过她也并不想在机场就跟苏明哲大吵大闹，亦或者现在就逼苏明哲把苏大强送回去。
一路上，车里的气氛非常凝重，苏明哲故作不知，不断地找话题，试图活跃气氛，吴非并不搭茬，反倒苏大强反倒苏大强兴致勃勃，东张西望，对窗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。
“明哲啊，这美国的房子怎么都这么矮啊，还没咱们国内的楼房高呢”
“爸，这是郊区，咱们住的是独栋别墅区，不是公寓楼”
“独栋？离着菜市场远吗？”
“不远，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”
“嚯，那还不远啊，十五分钟呢，腿着走不得大半个小时呀……”
吴非心里有气，接了孩子回家之后，连晚饭都没做就回家了，苏明哲给苏大强下了碗面条，苏大强扒拉了两下，把筷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就给我吃这个？在国内也没这么对付啊？明哲，我来这你和非非是不是有意见呐？”
苏大强故意抬高音量。
“没有，爸，你别多想，今天都太累了，明天我和非非带你去餐厅吃大餐，然后再去逛逛金门大桥、艺术宫……”
“明哲，你明天不上班吗？”
一直躲在卧室里的吴非听不下去了，从里面走出来说道。
“再请一天假吧，爸来了，我肯定要带他去好好逛逛的”
“苏明哲，现在是什么时候？！你公司在裁员呢！你不好好表现，竟然还要请假去闲逛？！”
“什么裁员，别瞎说！爸，你吃完饭就进屋休息吧”
苏明哲下意识的，就把吴非的话头给截断了，他不想让苏大强知道自己面临失业的风险。
而苏大强听到苏明哲可能被裁，也不敢再作妖了，他又不傻，要是儿子没工作了，他还能留在美国过好日子吗？
苏明哲进屋之后，吴非双手环抱在胸前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苏明哲，你疯了吗？爸来美国这么大的事，你跟我商量过一个字吗？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个人带孩子有多累？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大的风险，老年人身体三长两短多，万一病了怎么办，哪来的钱治？”
“没……没到那一步，爸的身体好着呢，你要是担心忙不过来，我们可以请人”
“钱呢？钱从哪来？”
“咱俩的工资雇人应该够了吧？”
“咱们俩？你弟弟妹妹们呢？这是你爸，也是他们的父亲，凭什么就让我们出钱呐？”
“哎呀~长兄为父么”
（以下不计正文）
书接上回，这几天费尽口舌，总算把我爸再次送到敬老院，看了很多家，条件都不错，但他还是执意回之前的那家，因为那里环境好、条件好。
回去的第一天，我的手机被打爆了，二十四时响，接通了就说自己要死了，就这几天的事，让我准备寿衣、准备墓地，还跟我聊丧礼的流程。
反正这次没有医生下病危，人家自己给自己下。
忍不住，直接拉黑。
昨天敬老院的护工特意给我拍的视频，老头乐呵呵的让护工给他买了条烟，买了各种零嘴，没有丝毫萎靡不振的迹象。
（我心里有数，腊月二十八带他做了体检，比我还硬实呢）
再聊聊我妈吧。
她跟我爸差了十多岁，原来是名老师，挑来挑去挑花眼，就把自己剩下了，后来跟我姥爷赌气，就嫁了我爸，来到另一座城市，老师的工作自然丢了。
那时候我爸条件还可以，是水泥厂的采购经理。
两人结婚以后，赶上下岗潮，崴泥了，只能干点零活，杂活。
我本来不该出生，有个哥哥，都八岁了。
计划生育不提，家里条件也不支持养两个。
我们家到学校必须经过一条铁路，有天放学的路上，就出了意外，没了，这才有了我。
十二岁之前，虽然家里日子过得不咋的，我爸间歇性发脾气，但我感觉还不错，我妈护着我呢，那时候考试拿第一跟玩似的。
我妈是老师，所以很注重我的教育，一直考初中、考大学，我都在吃最初打下的老本。
敢信吗？我八岁时候看三国志、看孙子兵法，都是文言文，反正也能看得懂。
一直到考大学，课本上的诗词从来不背，不会就空着，我的语文成绩从来都是年级前十。
连续两次高考，第一年英语九分，考上一本，第二年英语十二分，还是五百多。
这辈子就毁英语上了。
关键五百多还上了专科，脑子纯粹让驴踢了。
扯远了，主要还是说我妈，十二岁之前，我妈给我的印象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妈了。
后来俩人闹离婚，我也感觉挺好，替我妈高兴，解脱了。
等到二十岁上大学的时候，我妈告诉我，这些年一直瞒着我，已经嫁人了，我后来和这位叔接触过，人特别好，半点脾气都没有，每天得给我妈打洗脚水，挤牙膏。
我寻思这样也挺好，起码身边有人照看她。
可是慢慢的呢，我就感觉她这个脾气性格发生变化了。
先是爱骂人，说脏话，爱挑理，有点无理取闹的意思。
后来呢，爱吵架，和邻居吵，和我叔吵，再后来发展到要拿菜刀砍人。
这个时候我就察觉到她可能精神方面有问题了。
为了不让她真拿刀砍伤谁，我就把她接到我家，本意是带她出去旅旅游，散散心，我和对象还做好了旅游计划。
结果也就是因为这事，矛盾彻底爆发了。
我知道我妈这人爱调理，就提前把家里过期的面包、零食都扔垃圾桶，特意去超市买了新鲜的水果和糕点摆了一桌子，我心想着这回总挑不出毛病了吧。
结果来这的第二天早上五点半，她就坐客厅的沙发骂人，骂的很难听，大意就是白养我了，我虐待她了，有好吃的藏着掖着。
没错，她闲着的没事，去翻垃圾桶了。
骂了一早上，气的我一个大老爷们掉眼泪。
我对象当和事佬，这事算是暂时过去。
第三天早上四点，她把我放在客卧的电脑打开，说要听歌，嚷嚷着让我给她。
都是些红歌，老掉牙的词，反正我欣赏不来。
放歌还不算，还得开到最大的音量。
当时是夏天，都是开窗睡，这么放音乐的话，邻居肯定有意见，我就没放那么大声音，我妈又炸了。
说买这套房子，她也出钱了，这笔钱足够买很多很多的电脑，说我没良心，看不起她。
连着挨了两天骂，又亲眼看到、听到她在客厅大声唱歌，给邻居唱歌、司机唱歌、超市老板娘唱歌……我和对象商量一下，旅游之前，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。
可老太太呢，死活不去，一说去医院检查，就骂我，很脏！很脏！我没法强制带她去医院，医院也不肯派车来接，说她的情况只是有点狂躁症。
所以还是决定等第四天就出发去旅游。
当晚呢，我想着明天要出门，出门之前洗个澡，天气热，洗完舒舒服服的出门。
她对我家的热水器不太熟悉，拧了半天，没拧出热水来，所以又开始骂上了。
当时我痛风犯了，腿有点疼，再说她洗澡呢，我也不可能进去，就让我对象去帮她调热水。
我对象说了一句：姨，你得向右拧才有热水，她也不知道是听差了，还是借题发挥，穿好衣服，从卫生间出来就骂我对象，骂人家前一年刚离世的妈妈，说没管教好，说着说着，没忍住，又动了手。
哪怕我在中间拦着，我对象两条胳膊当时都被挠烂了，当然，我对象也推了我妈一把。
这事就彻底闹大了。
我脑袋都懵了，这种电视剧才发生的剧情，竟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
我就带着我对象出门了，我担心我妈会饿着，她身上有钱，家里的冰箱都是吃的，也能做饭，她只是精神亢奋，身体一点问题没有。
出去待了三天，把我对象安抚后，我回家一看，傻眼了，家里被搬走不少东西。
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，比如成对的发财树，搬走了一盆、我刚买的签字笔、还有挺多其他的小物件……
无所谓，就算把家搬空了又怎么样？只要她能精神正常这些都无所谓。
可是这不可能。
总之，她算记下我对象的仇了。
这么多年，我和我对象只要想结婚，她那头就上吊、吃药，今年我们打算偷偷登记就完了，谁也不通知了。
这事我觉得我挺窝囊、挺愧疚的。
其实我后来想了想，当时她可能是更年期，也可能是狂躁症，但她思维、认知都很清晰，不是神经病。
我更倾向于她是故意找茬，来给我对象立规矩的，后来她也说要把年轻时候她受过的那些都让我们受一遍。
（关于我奶给我妈受气那是另外的故事了，哪天有心情再写，我们一家子奇人，亲情很冷漠，个个都是奇葩）
自从她闹过这次之后呢，后遗症就出现了，她心情好的时候，打电话会正常聊天。
心情不好，和谁赌气了，无缘无故就会把我一顿臭骂。
甚至主动找茬。
比如说某天她给主动打电话。
我妈：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城市，叫xxx，那是哪个国家的？
我：我也不知道啊。
我妈：你不是文科生吗？白学了？
我：我又不是学地理的
我妈：￥#@#￥#@￥#￥
第二天，她又会主动打电话给我，说让我气的一晚上没睡觉。
所以这些年，我尽量不往她身边凑，只要我们俩见面，本来是好心情，话说不到两句，就扯我爸、我对象身上了，然后就开始骂。
仔细想想这些，还是怪自己当年买这倒霉房子用了父母的钱，现在又还不上他们，甚至前几年做生意，我妈还帮了我一把。
如果我很有钱，如果我没买房、没做生意……
矛盾，有时候也不敢想以后的事，走一步算一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