眨眼的工夫，学校就快放寒假了。
没下雪，风却刮得紧，周秉昆有些后悔上个月为啥买了那辆幸福250摩托车，也就骑了两天，实在是扛不住那个冷。
等周秉昆溜达到家的时候，蔡晓光恰好也在，还拎着两只烤鸭。
“我说你离我远点，一身的烤鸭味”
周秉昆有些嫌弃的避开蔡晓光。
蔡晓光当然知道周秉昆是在跟自己逗着玩，也很清楚身上这烤鸭味是怎么回事——从《天下第一楼》的剧本写好了之后，整整近三个月的时间，他带着演员们不知道去了多少趟全聚德，每晚上到全聚德烤鸭店后厨亲身体验，看师傅们烤鸭、剥葱、做饼、熬鸭汤，自己身上都熏出烤鸭味儿了。
“呵！吃烤鸭的时候咋没看你嫌弃？两只鸭子花了我小二十块呢！有本事你别吃”
说着蔡晓光拿手在周秉昆的衣服上故意擦了两下。
“去去去，洗手去，干啥不吃，不吃白不吃，你那戏导的咋样了？”
“这趟来就是说这个事的”
蔡晓光洗完手，来到周家的饭桌前，这时周家人已经围坐在桌边等着开饭了。
“这几个小家伙真有礼貌，之前我请话剧团的编剧一家吃饭，菜没上齐他家的孩子就先拿筷子扒拉，给他们递饮料都爱答不理的，哪像咱们这几个，看见烤鸭都不馋……”
蔡晓光一边说着，一边伸手摸了摸坐在旁边的冯玥的头。
“嘿，家里就没亏过他们的嘴，顿顿有肉，鸡蛋都不稀罕吃了，每周末秉昆还带我们全家人去下馆子，他们的嘴都养刁了”
周志刚笑着说道。
他早就想开了，小儿子有能耐，家里人跟着享福，没必要总是说些什么节俭、不容易之类讨人嫌的话。
索性他连自己的退休金都交给郑娟，自己落得清闲。
“奥，是这么回事啊，那下次晓光叔叔带你们去吃西餐吧，首都最有名的老莫，他们那有冰淇淋、沙拉、炸猪排……”
几个孩子馋的哈喇子都要下来了，扒拉碗的动作都慢了。
“怎么？老莫现在不卖蛋炒饭和盖浇饭了？”
“那都是老黄历了……”
刚来首都的时候，周秉昆很想去传说中的老莫见识见识，看看可不可以顺副银质的餐具或者椅子。
奈何，彼时的莫斯科餐厅改为了首都展览馆餐厅，桌上的刀叉被撤下，俄式大菜也一度变成了中餐。
“这个给你”
蔡晓光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秉昆，周秉昆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摞大团结。
几个孩子只觉得这么多钱怕是能买一屋子的糖块，一个个欢天喜地的。
而周志刚、李素华、郑娟这三个大人面色都有些许凝重，但默契的没有说话。
“不多，就一千块钱，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高稿酬了，也是团里能拿出的极限”
听蔡晓光这么说，周志刚、李素华、郑娟才松了口气，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就好。
“要是为了钱，这个本子我大可以给人艺，现在人民文学、收获、十月都排队跟我约稿呢”
“是是是！冲这个必须得敬你一杯！”
蔡晓光说着，拿起桌上的酒杯，满满地斟上了一杯白酒，双手举杯，一口闷了。
“咱哥俩不用整这虚头巴脑的，刚才问你戏导得咋样，你还没说呢”
周秉昆同样把杯里的酒给喝了。
这时蔡晓光再次掏兜，摸出几张话剧票放在周秉昆面前。
“二十号，就在我们剧场首演《天下第一楼》，到时候一定要来，全家都去，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”
“行，到时候肯定去给你捧场”
十二月二十号。
首都某话剧团的剧场外拉起了横幅和海报招展，恨不得让路过的人都能看到——今天首演《天下第一楼》话剧。
话剧团的老团长还是很有人脉关系的，请来了业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，还有几位新闻工作者。
灯光渐暗，观众悉数落座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座席灯光应声熄灭，紧接着钟声低沉响起，舞台上传来嘈杂而富有韵味的市井喧闹。
自“克五”登台起，台下笑声便此起彼伏，再没停歇过。
周家人看得如痴如醉，尤其是知道这出戏是周秉昆写的之后，更是觉得脸上有光。
李素华突然拍了拍周秉昆的手背。
“怎么了？妈”
“写得好”
“哈哈，妈，你现在跟我爸一样，就乐意捡我爱听的说是吧？”
“什么呀，是真好，妈不懂文化，也不懂什么艺术，但是妈看得懂台上那些人说话办事，替他们高兴、难受，秉昆啊，妈替你骄傲！”
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这部戏也来到了最终的结尾。
……卢孟实明晰人间事理，离开全聚德回他的山东老家去了，临行前，他托玉雏姑娘留给东家一副硬木漆金对联。
大少爷眼看制作好的对联匾额，念起来。
大少爷：好一座危楼，谁是主人……谁是客？只三间老屋，时宜明月时宜风。
修二爷（亦念）：好一座危楼，谁是主人谁是客；只三间老屋，时宜明月时宜风！
修二爷（指房梁）：差个横批——没有不散的筵席！
至此，京戏尾声响起，众人退场，幕落，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。
座席灯光亮起，蔡晓光带着演员们上了舞台，朝着台下深深鞠躬。
第二天，在报纸上大肆谈论《天下第一楼》的时候，周秉昆已经再次回到课堂。
下课之后，周秉昆收拾好教案，刚走出教学楼，就被校团委书记，他的顶头上司高铁侠堵个正着。（高铁侠是外号，这位姓李）
“怎么不去大礼堂？”
学校宣传栏这几天最大的新闻是燕园同m国某着名高校开展了一项Zm文化交流活动，该高校的某某教授要来演讲。
周秉昆不乐意去听他们白话。
80年代的国人看m国，是看高楼大厦和好莱坞；而周秉昆带着未来的目光来看m国，是看枪击案、政治撕裂和双标外交。
大家眼中的灯塔国在周秉昆眼里满地污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