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秉昆，那个马老板，又是请客，又是敬酒的，是不是有啥事求你帮忙啊？”
回去的路上，周志刚还是没忍住，小心翼翼的问道。
看得出来，他对周秉昆的态度完全变了，过去是审视和挑剔，仿佛周秉昆做什么都不够好，现在他竟然隐隐有些怕这个儿子。
必须要承认，周志刚老了，怕自己说错话、做错事让周秉昆不高兴，从父子俩刚一面的时候，周志刚就是小心谨慎。
“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，不仅是老师，还是国家干部，跟这些人打交道还是注意点分寸，别让人揪你小辫子”
“明白，没你想的那么复杂，他开饭店的时候，我借给他一些钱……”
爷俩晃晃悠悠的到了家门口，此时门口的铁锁已经被打开了，屋里还能隐隐听到孩子的打闹声。
周志刚杵在那，半天没迈腿往里进。
“走啊，妈他们都回来了”
“我……”
周志刚佯装沙子进了眼，抹了一下眼角，然后推开了门，和周秉昆进了屋。
“昆儿啊，你回来了，正好，你嫂子还给你打包回来一只烤鸭呢，我去给你热——”
李素华拎着烤鸭要往厨房去，，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周志刚，手里的烤鸭啪的掉在地上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志刚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周志刚也看着李素华，这个自己结发多年的妻子，许是周秉昆和郑娟照顾的好，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。
“素——素华”
“他爸”
李素华的眼角流下泪水。
而周志刚的表现却更加激动，上前一把抱住李素华，眼泪鼻涕都冒出了，哭的像个孩子。
“呜——我回来了——呜”
老两口抱着哭了好一会，周秉昆有点尴尬，他不想当这个破坏气氛的人，奈何老两口把门给堵住了，他也没法往里进啊。
那头郑娟、郝冬梅还有四个孩子都从屋里出来了。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半晌，李素华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，打量着周志刚问道。
眼前的人老了，虽然收拾的干干净净，但白发丛生，满脸皱纹，眼睛也没有了神。
“吃了，和秉昆下馆子去了，还喝了茅台呢”
“也不知道那玩意有啥好喝的，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，快进屋吧，孩子们，快叫爷爷！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拉着周志刚往屋里走，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，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空白都看回来似的。
四个孩子怯生生的叫着爷爷，郝冬梅笑着在一旁纠正。
“玥玥，你得叫姥爷”
“姥爷”
冯玥小声喊了句。
“好，好啊，冬梅，你——”
周志刚下意识的就想问郝冬梅的爸妈怎么样，他并不是想要沾亲家什么光，只是礼貌性的问候。
但是他突然想起下午吃饭时候，周秉昆告诉他的那些事了，因为受周蓉的牵连，郝冬梅的父母虽然平反，但始终没有恢复工作。
“唉~对不起啊”
“爸，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？”
“我养出个不懂事的女儿，你的父母没能恢复工作都是她连累的，在这爸得说声对不起，是我教女无方啊”
说着，周志刚对着郝冬梅深深鞠了一躬。
郝冬梅见状赶紧闪开，她怎么可能不怨周蓉，但这事和周志刚没什么关系，反而周志刚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，周秉昆兄弟有贵人担保，早早就出来了，周蓉夫妇是咎由自取，周志刚可是实打实的劳改了六年。
“爸，您快别这样，都过去了，再说，我爸妈他们现在心态也挺好，每天养养花、看看书，身体还好了呢”
“回头我得当面跟你爸妈道个歉呐”
郝冬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恐怕自己爸妈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周家人，没见周秉义每年放假回去探亲，都没给过什么好脸么。
周志刚一看郝冬梅这个表情，立马明白过来了。
太自作多情，人家哪里会稀罕他这声道歉。
当天晚上，周秉义也回来了，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，出奇的是谁也没有提冯化成和周蓉。
“爸，您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？”
周秉义开口说道。
“过完年还是要走，大三线的领导找到我，让我再干两年，我闲着也是闲着——”
“咋？地球离你就不转了？大三线没你就不建设了？”
没等周志刚把话说完，李素华就把话头抢了过去，眼圈有些红了。
“你当你还是年轻小伙子？这把年纪了，身体是自己的！看看咱孙子、孙女、外孙女，留在家里不好吗？”
过去周志刚出去工作，那是没有办法，组织让周志刚去，他能不去吗，再说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。
现在周志刚肉眼可见的苍老，李素华哪里还舍得让他再去遭那份罪。
“爸，留下吧，我已经分房了，回头我给你和妈养老，秉昆付出这么多年了，也该我尽尽孝心了”
话说得挺漂亮。
但也仅限于漂亮。
一点不切实际。
郝冬梅毕业后分配到吉春人民医院工作，周秉义在首都当领导秘书，两口子两地分居，说什么他要照顾周志刚？周志刚不照顾他就不错了。
这时郑娟用脚轻轻碰了周秉昆一下，周秉昆心领神会，知道郑娟是想让他也劝劝父亲。
他本来不想开口，但不忍心李素华为这事儿再难受。
“留下吧，你和妈夫妻几十年了，在一起的时间也没几天，老太太嘴上不说，心里难受，不用怕闲着，三庙街那院子你还没去看过呢，快二十间屋子，正好你帮我改改，完了再安排你个活，每天接送玥玥和睿睿上下学，还有买菜……”
“哈哈，秉昆，你这是把咱爸当保姆使唤呢”
“挺好的，就这么办吧，明天我就去收拾那套房子”
周志刚赶紧制止住周秉义的话茬，他知道小儿子与其说给他安排活，不如是给他台阶下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了。
这个岁数的人了，哪能不想含饴弄孙、安享晚年呢，说去大三线工作，那是怕小儿子不待见他、不留他。
“秉昆啊”
周志刚说道。
“你是我们周家的老疙瘩，是我们家的骄傲，如果没有你，我们家不能这么好，你妈也不能这么好，能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有福气，几个孩子都会成为出色的人，郑娟也很贤惠，你真是不简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