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志刚穿着一身破衣烂衫，背着个蛇皮袋子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手里拿着张纸，正在胡同里打转。
和六年前相比，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原本还算挺拔的腰杆彻底佝偻下去，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沉稳有力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“同志，我问一下，这个地址怎么走啊？”
周志刚拦住一个路过的买菜大妈。
那大妈停下脚步，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，虽然觉得眼前这人长得不太和善，但还是接过他手里的纸，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地址。
“你是去周大学生家？”
“奥，对对”
“你是他什么人呐？”
“我是他爸呀”
大妈摇摇头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。
“周大学生可出息了，他爸咋能是你这模样？”
周志刚被问挺难受，那股子窝囊劲儿堵在嗓子眼，半天没上来气。
想他周志刚是堂堂的八级瓦工，街坊邻居、工友领导哪个不客客气气喊声周师傅？
可就因为六年前女儿写的一本书，他被抓去劳改，干着最苦最累的活，直到上个月，他才收到平反通知，从劳改农场出来。
这六年，周秉昆没露过面，周秉义倒是去了两趟，告诉他兄弟俩都上了大学，家搬到了首都，现在的住址在哪。
都说人生诸多真谛，不是靠耳朵听来的，而是被现实“揍”出来的，这一点周志刚深有体会。
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他都在反思，第一反思女儿周蓉为什么那么任性，答案是他惯出来的。
第二就是小儿子为什么和他疏远，六年的时间都不愿意去看他，想到最后，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，还是偏心呐。
以前对周秉昆太严厉，他可以自我解释，说这是他望子成龙，盼着儿子有出息。
后来周秉昆当了科长，他还是忍不住挑毛病、找茬，可不就是区别对待，觉得这小儿子终究是不如大儿子、女儿有出息，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。
如今自己落得这般田地，人家凭什么要待见自己？
想到这儿，周志刚喉头滚动，咽下一口带着苦涩的唾沫，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人老了，在外面遭了点罪，就成这模样了……您就告诉我怎么走吧”
大妈见他神色黯然，倒也不再多问。
“往前走到头，右拐，第二家就是”
周志刚来到家门口，敲了半天门，只听狗在叫，也没见有人来开门，估计家里是没有人，于是背着蛇皮袋，围着这套院子转悠起来，想要看看这院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
嗯，瞧着比吉春自己盖的那套房子要好，要大，院墙是普通的青砖砌成，不算高，上面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。
走到院门前，借着门上的缝隙往里瞧，隐约能看到院子里铺着青石板，打扫得干干净净，正屋的窗户玻璃擦得锃亮，想来都是他那个好儿媳妇的功劳。
周志刚正感慨呢，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回头一看，几个陌生的小伙子把他给围住了。
“干嘛呢？”
“没干嘛，就看看”
“看看？踩点呢吧？孙zei！知道这是哪吗？也不扫听扫听！”
“诶？你这年轻人咋还骂人呐？”
“骂人？我还揍你呢！”
说完年轻人对着周志刚的脸就是一拳。
周秉昆昏昏沉沉醒来，发现宿舍的床铺已经空了，可能是怕相送太伤感，舍友们留了字条都溜了。
点了根烟站在阳台，习惯性地准备把阳台上的衣服移开一些，抬手才发现只剩下光秃秃的几个衣架。
周秉昆的心里多少有点堵，索性把烟掐了，收拾起自己的行李。
他的行李不多，因为他只是偶尔住宿舍，大部分时间都回家，卷吧卷吧，拎起来就走。
刚出宿舍，就看见粱佐也拎着行李箱往外走呢。
“东西多不？要不我送你一趟？”
“没多少，就几件衣服，还有套行李，我说咱哥俩以后可得常来往，不能因为工作忙就断了联系”
粱佐笑着拍拍周秉昆的肩膀。
“你留校任教，我去教育部，以后说不定还有不少打交道的地方”
“成啊，我要是求上门了，你可得赏脸啊”
“那得看你的诚意了，我这个人好酒、好色”
“好色是满足不了了，酒管够，我在吉春还收藏了不少好酒呢，茅台、汾酒……”
俩人各自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，分道扬镳后，周秉昆骑着车快到家门口了，就看到前面围着一小撮人，还有争吵和推搡的动静。
还没到近前，就听见一个熟悉又苍老的声音。
“我真是他爸！”
“啊呸！我是你爸爸呗”
“怎么回事啊？”
周秉昆推着自行车走过来。
“周哥，你回来了，这老贼鬼鬼祟祟地在你家门口转悠半天了，还扒着门缝往里瞅，肯定是偷小孩的，我们抓住他，他还嘴硬，非说他是你爸，他占你便宜……”
领头的小伙子叫乔大美，是跟着朱大常收废品的小弟，平时就机灵得很，除了帮着朱大常打理些收废品的零散活，就跑周秉昆这来帮忙，啥活都抢着干。
“爸”
周秉昆说道。
“爸？”
“这是我爸”
“啥？真是你爸呀？大爷呀，真不好意思，误会了呀，最近有人丢小孩，周哥家孩子多，我们就以为你是坏人……”
“没事，误会说开了就好，我还得感谢你呢，帮着秉昆守着几个孩子”
周志刚这会能说啥，只能说点客气话，毕竟换了谁瞧见自己这副落魄模样，也不会把自己和燕园毕业的大学生父亲联系到一起。
乔大美他们还在一个劲地道歉，周秉昆摆摆手，让他们先回去，自己则是打开了院门。
“咋找来的呀？”
半晌，还是周秉昆先开了口。
“去年你哥给我留的地址，你妈呢？孩子们呢？”
“我嫂子毕业了，正好来首都探亲，她们带着几个孩子去王府井逛街买年货了”
“挺好，挺好的……有吃的吗？饿了”
周秉昆打开碗柜，里面还有半拉馒头，一些剩菜底子。
“走，出去吃吧”
“出去吃啥，这不是有吗？馒头，挺好的”
周志刚拿起馒头，就往嘴里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