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灯光下，周秉义和姚立松一人拿着一叠草稿，在那专心致志的读着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周秉昆坐在一旁，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，小口小口的抿着，脸上的表情还有点自得。
一直等郑娟来叫他们吃饭，他们才放下稿子。
“秉昆，结局呢？这个许灵均有没有跟他的父亲走啊？”
姚立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，没看到结局，他的心头痒痒的。
“还没写到那呢”
“才子！果然是才气过人呢！”
说着，姚立松向周秉昆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我有预感，你这篇小说一定能火，而且是大火，等发表之后，我可就有的说了，这个作者我认识，稿子我还是第一个瞧见的呢……哎呀，没见到你之前，我觉得你哥哥就很优秀了，见到你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呐，秉义呀，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？”
“生气又能有什么用呢？不如人那就要承认差距，然后踏下心来追赶，秉昆，你要小心了，我要发起猛烈的追击了”
三人说着哈哈起来。
突然，周秉义想到些什么。
“秉昆啊，你这部小说涉及到了一些敏感问题，会不会向周蓉那样惹来麻烦啊？”
“诶，秉义啊，多心了……”
没等周秉昆开口，姚立松就接过话头，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。
“秉义，你这就有所不知了，现在的风向跟以前不一样了，思想、文化领域都在逐步松绑，像这种充满真诚和感动的作品正是大家都想看到的……”
姚立松滔滔不绝的说着，周秉昆认为这家伙要是和蔡晓光坐在一起，准能聊个三天三夜，他们都是那种高情商，会说话的人。
“去年人民文学刊登一篇小说，叫《班主任》，现在反映过去这些年社会矛盾的小说，统称为伤痕文学……所以秉昆这都不是事”
“伤痕文学？”
周秉义不置可否，对于他来说，过去的这些年是战斗的岁月，是激情用“伤痕”二字来概括。
只不过他也没说什么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更难受。
“别聊了，都来吃饭呐”
李素华在外面喊道，三人这才从里屋走了出来。
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，郑娟正将最后一盘红烧肉端上桌。
“怎么样，老姚我就说秉昆这的伙食不低吧？”
周秉义笑呵呵的说道。
“何止是不低呀，简直是跟过去咱们兵团过年时的伙食了！别说，我还真饿的不行了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”
姚立松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“哎呦，这味道，直接在我舌根上炸开了”
“柿子炒蛋……能把普通食材做出这种境界，弟妹，你这是点石成金啊！”
“光闻着味儿，就觉得今天这趟来值了”
“此情此景，此菜此酒，真是人生一大乐事……”
郑娟被夸的有些手足无措，周秉昆听着这些话，却觉得耳熟，这不是几十年后的何老师吗？
情绪价值直接拉满，多夸黄小厨一句，就能少吃一勺，会说话是真的保命。
不过郑娟的手艺还是不错的，而且她对这个也感兴趣，周秉昆就把从朱传文那里得来的朱家菜馆秘方，还有一些家常菜做法都教给了她。
“秉昆啊，你可真是好福气，能娶到这么贤惠能干的媳妇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，比我家那口子强，回头我得让她跟弟妹好好学学”
“能娶到郑娟，我确实有福气，对了，姚大哥，我听我大哥提过你，你不是师里的政治部主任吗？怎么有空来首都了？”
听周秉昆问道这事，姚立松停下筷子。
“在兵团待了这么多年，虽说也算有点小成就，但总觉得那地方，一眼就能望到头，正好广东省交通厅的赵厅长很欣赏我，想调我过去当个处长，我寻思着换个环境，也能多些机会，就答应了”
“那恭喜姚大哥了，去了地方上，将来必定大有作为，我先敬姚大哥一杯，预祝前程似锦”
“哎，同喜同喜！”
姚立松连忙端起酒杯，与周秉昆碰了一下。
“以后到了广东，秉昆你要是去那边，或者有什么事用得着我，尽管开口，只要我能办到的，绝不含糊！”
“那我可就先谢过姚大哥了”
两个人均有心结交，酒是越喝越舒坦，话也越说越投机。
周秉义成了局外人，只能看着弟弟和自己的老战友相谈甚欢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许感慨。
自己这弟弟，走到哪儿都能快速与人打成一片，这份交际手腕和亲和力，是自己所不及的。
就说在燕园各个系，短短半年的时间，如今都有跟周秉昆称兄道弟的，提周秉昆的名字，好使！
……
78年《人民文学》第10期，上面赫然刊登了周秉昆的短篇小说《牧马人》。
这本小说的发表过程还是很曲折的。
编辑部小说组责编崔道易看了周秉昆的投稿《牧马人》后深受感动，未经复审就回信肯定了作品的题材有现实意义。
随后小说通过了组长徐光群的复审，但在终审环节，副主编刘剑青难以决定是否刊发。
当时编辑部有两种意见，一种认为这样的Y派题材小说太敏感了，另一种则是认为爱国主义才是《牧马人》的真正内涵。
两种意见不能达成一致，小说被交给主编李光年裁决。
李光年把《牧马人》的三级审稿人员和相关编辑召集起来进行讨论，最终认为小说有修改的基础。
第一点、第二点、第三点……提出了很多要修改的细节。
责编崔道易直接按照投稿的地址，找到了周秉昆，把主编提出的修改意见逐条转达给了他。
崔道易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他坐在周秉昆家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，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稿纸，耐心地解释着每一处修改的缘由。
周秉昆的动力满满，不仅仅是小说要发表，更重要的是崔道易告诉周秉昆，可以给到周秉昆千字五元的稿酬。
去年十月初国家出版局颁发文件，决定恢复稿酬制度。
然而，只敢实行低稿酬标准。仅付给作者基本稿酬，不付印数稿酬，每千字着作稿只有二到七元。
新人新作能给到钱千字五元，除了《人民文学》财大气粗之外，还有就是这小说写的确实好。
周秉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，这部小说他一共写了两万零七十三个字，这要是再修改修改，水个三万字根本不费劲，三万字就是一百五十块。
他倒不缺一百五十块钱，关键这是稿酬，和挣工资是两个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