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春市有句顺口溜:好男不扎辫,好女不嫁光字片。
前一句的意思不用多说,懂的都懂,后一句则是想表达一种现实状况,那就是光子片这一带已经不能用落后来形容了,是贫瘠!贫困!
太平胡同则是光子片区域内条件最差的胡同,就连同为光子片住户的人们都瞧不上这,可想而知这里的条件能有多差了。
周秉昆帮着郑母推着那辆载有冰棍箱的小车,冰棍箱上用草绳一道道绑着火把似的插棍,上面插着十几支糖葫芦。
毕竟是冬天,冰棍难卖,所以再卖些糖葫芦,日子倒也勉强能过的下去。
差不多穿行了一里半长的胡同,放眼望去,周围全是土坯房和黄泥矮墙,周家的房子放在这,都得算的上是豪宅中的豪宅了。
“孩子,到了,这就是我们家了,娟,来客人了!”
郑母乐呵呵的去推开院门,院子极小,三四平方米那么大吧。
堆着蜂窝煤、劈柴、冻白菜……再把小车推进来,都快没有能下脚的地方了。
“你来了”
郑娟从屋里出来,看到周秉昆,眼中泛出惊喜。
英雄救美话本里写的情节,真真切切发生在了自己身上,才知道心跳的有多剧烈。
她今天穿了件蓝布棉袄,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垂在胸前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下巴。
“嗯,正好来看看电影院那帮人还有没有再找你们麻烦”
周秉昆跟着郑家母女进屋,然后打量起这屋子的格局。
郑家只有一间屋子,十五六平方米,火炕占去了一半地方,窗户在连着炕的一面墙上,仅四指宽的窗台。
地面上,锅台和碗橱占去了另一半面积。
有张旧桌子,一把让人看上去不敢往下坐的破椅子,还有看上去同样不结实的脸盆架。
除此之外,就再没什么别的东西了,连衣柜、炕柜都没有,四季的衣服和被褥都整整齐齐的叠放在炕梢。
炕头铺着几张报纸,报纸上堆着山楂,郑光明虽然眼睛看不见,却正摸索着用一根细铁钎子,仔细地将山楂核一个个剔除出。
郑母带了杯热水,又忙着给郑娟使眼色,郑娟脸微微一红,接过杯子,递到了周秉昆的面前。
“喝水吧,家里没有茶叶,别嫌弃,家里发的茶叶票都被拿去换粮票了”
“喝水就挺好”
周秉昆接过水杯,不经意触碰到郑娟微凉的手指,郑娟缩回了手,脸颊更红了几分。
郑母见状拉着郑光明就出去了,说是要带光明去胡同口晒晒太阳,透透气。
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,两人都有些不自在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个……”x2
“你先说”
“谢谢那天你帮我们,要不是你,我们娘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对了,听我妈说,那些流氓还有电影院的几个人都被抓走了,也不知道是因为啥”
“这个我知道”
周秉昆便把自己回家后,把在影院门口发生的事情经过写成文章投给《金土地》杂志社的事说了。
“邵主编把文章登了出来,还亲自写了编者按,估计是那篇报道引起了上面的重视,所以那些人才被抓了”
“真好,可惜我识字不多,要不然真想看看你写的文章”
郑母大字不识一个,郑光明又看不到,一家人只有郑娟认识几个字,不过也仅限于日常记账。
“没关系,等下次来,我把杂志带来,以后念给你听”
郑娟听周秉昆以后还会再来,眼睛里像落进了两颗星星,亮闪闪的。
“你们家这屋子该抹的地方要抹一抹了,墙皮都有些剥落了,屋里还进风,凉飕飕的”
周秉昆指着往屋里透风的门框说道。
“我看你们家门口有一堆黄泥,回头你再要两桶细炉灰来,等天暖和了,我来帮忙抹一抹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家这么好”
郑娟没忍住,还是问出了心里想说的话。
周秉昆也不含糊,直接说出了原因。
“我相中你了!”
这是一个直来直去的年代,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可能不超过半小时,可能第二天就去领证了。
所以郑娟虽然有点害羞,却也能够接受。
“我,我和我弟不是我妈亲生的,都是她从街上捡来的……我妈老教我,对我的好的人,要一心一意的对他好……”
郑娟断断续续说着,声音带着颤抖,进行一场坦白局。
“……你再好好想想,你和我不一样……如果你想好了,还是想着我,那就说明我们有缘分,以后,我就一心一意……”
“不用想,你就是我的缘分!”
说着,周秉昆直接把郑娟拥入怀中。
……
凌晨一点多。
汽笛长鸣,随着哐哧哐哧的火车轮声,绿皮火车缓缓驶入吉春站。
车厢里一阵骚乱。
人们扛着大包小包向车厢门拥挤着,嘴里头骂骂咧咧的说着脏话,中间夹杂了几声妇女儿童的尖叫和啼哭
一个背着屎黄色帆布书包,右手提着军绿色大提包,左手捂着左边的棉衣口袋的中年男人被盯上了。
“哎呦,对不起了,对不起了”
中年男人走出去几步,迎面一个穿着‘棉猴’大衣的家伙撞入他怀中,中年男人向后一退,却被一个长脸的男人挡住了退路。
“对不起啊大哥,没撞伤你吧”
前面的棉猴爬起来,顺手给中年男人拍打身上的灰尘。
身后那长脸随手在中年男人身上捋了一遍,手掌一翻,指头缝里的一个刀片就无声无息的划了一下。
中年男人左后腰的棉衣上出现了一道白花花的大口子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
跟着又划了一下。
中年男人兜里的钱包就到了长脸的手里。
长脸把钱包丢在地上,再用脚丫子轻轻一拨,无声无息滑向后面一个座位下面。
后面座位上,一个穿着呢子大衣,做干部打扮的青年,不动声色的捡起钱包,若无其事的塞进怀里。
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,中年男人对此毫无察觉,依旧用手捂着口袋,随着人流匆匆下了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