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春燕翻了个身,把头埋进被窝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妈,大冷天的,让我再睡会儿嘛,又不上工……”
“别想着上工的事了,想想周秉昆吧”
“嗯?想他干啥呀?”
“你还不知道吧?人家周秉昆都从木材厂的出料工调到宣传科坐办公室去了!哎呀,这老周家最不成器的老疙瘩都出息了……”
乔春燕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啥?周秉昆调宣传科了?坐办公室?真的假的?”
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周秉昆啥时候有这本事了?在她印象里,周秉昆虽然人老实,对朋友也仗义,但跟文化人这三个字是半点不沾边的,小时候学习成绩也就中等偏下,看书都能给自己看睡着的人,现在咋突然就摇身一变成了坐办公室写材料的了?
“可不是真的嘛!刚才我亲眼看见的,昆儿他妈,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,正带着周秉昆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呢,说是要置办行头,以后就是文化人了!是干部!妈跟你说,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,你要是嫁错了,这辈子都翻不了身,秉昆这孩子不错,知根知底的,将来能给我和你爸养老……”
乔春燕听完眼睛一翻,说嫁人就说嫁人,还扯到养老上去了,三个姐妹凭啥非得让她养老。
不过她也把乔母的话听进去了,对于周秉昆这个人,她不讨厌,还挺喜欢的。
从小一起长大,也算青梅竹马,就是周秉昆这人有点迟钝,或者说晚熟,之前她有两次暗示周秉昆想跟对方处对象,结果周秉昆都跟没听懂似的,光顾着跟她扯别的,气得她好几天没理他。
后来看周秉昆一直没那个意思,她也就暂时把这份心思压下去了,想着先把工作的事理顺了再来降服周秉昆这个孽畜。
可现在一听周秉昆调到宣传科坐办公室了,乔春燕的心一下子就活络起来。
坐办公室啊,那跟他们这些在工厂里出苦力、在浴池里伺候人的就是不一样了,那是体面人!将来的发展肯定差不了。
要是不抓点紧,那周秉昆这块肥肉指不定就被哪个眼尖的姑娘给叼走了!
乔春燕猛地掀开被子,也顾不上冷了,光着脚丫子就从床上蹦了下来。
“妈!我这就去找他”
“哎呀,你这孩子急啥呀,他和他妈去逛二商店了(吉春市第二百货商店,以销售服装、衣料和鞋类为主)”
……
周秉昆和李素华进了百货商店就开始了大撒币的模式。
纯毛哔叽灰色中山装,还带着小白领,43块钱。
羊剪绒的帽子,23块钱。
拉毛围巾,浅驼色的,10块钱。
高帮棉皮鞋,人造革的,13块钱。
这还没算李素华买毛线,准备给周秉昆织毛衣的钱呢。
“妈,你这件棉袄都穿了多少年了,袖口都磨出毛边了,要不今儿个也给您换件新的吧?咱也挑件带花儿的,穿上肯定好看”
李素华连忙摆手。
“我这旧棉袄咋了?暖和着呢!新三年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,还能穿!我也不上班,你别给我花钱,咱家攒的票、跟邻居那串的票,今都让你祸祸没了,唉,还想跟你姐织套毛衣呢”
这吭哧吭哧一顿花,就够让李素华心疼的了,她可舍不得再给自己添件新棉袄,钱得花在刀刃上。
“没事,我姐用不上,对她来说,爱情能抵三冬寒,她就穿背心都能扛过去,你老疙瘩就不行了,没受过那爱情的苦……”
“”净瞎说
周秉昆知道母亲的脾气,也不再坚持,心里却暗暗记下,等自己开了工资,先去淘换两张票,然后就来给母亲买件新棉袄。
反正他们家也用不着他攒钱,周志刚和周秉义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呢。
周秉义寄的不多,每月十块钱,和周志刚的加起来就是五十块,足够娘俩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了。
有个五级工的爹的就这么豪横了。
要是有个八级工的……
等买完了这些东西,把李素华送回家之后,周秉昆就准备再去国营寄卖店一趟,他想买块手表,二手的也行,只要能走字。
周母听后,一边用眼睛斜楞周秉昆,一边从柜子底下又拿出五十块钱来。
“没了!这回高低没有了!”
北四路国营寄卖店。
这里的和百货大楼完全不同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物特有的混合气味——像是灰尘、木头以及某种说不清的霉味。
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旧货,座钟、手表、自行车、收音机、还有些瓶瓶罐罐。
这种寄卖店的收购分两种形式,一种是直接卖,一种是托,相比之下比直接卖给店里贵一些,双方商量一个合适的价钱,物品卖出后商店收点手续费。
当时一般物品的手续费是7%,家具、自行车类为4%。
如果急等着用钱,还可以由委托商店估价后直接拿钱走人。
当然,价钱肯定就会低一些,因为人家还要承担卖不出去的风险。
周秉昆把自行车停在门外锁好,一进门就直接去看手表。
“小同志,想看点什么呀?”
一个五六十岁,看着就聪明绝顶大爷站在柜台后面,跟周秉昆打着招呼。
“大爷,我想看看手表”
“带多少钱呐?我们这几十的、上百的都有”
周秉昆盘算着自己只是想知道时间,没必要买太贵的,而且身上的钱也得省着点用。
大爷听后从柜台里拿出两块手表,放在周秉昆面前,开始详细介绍。
“这块是老大哥那边的进口手表,表盘有点发黄,得定期保养,不过走时可能误差比较大,价格是80块”
周秉昆摇摇头,不仅要定期保养,走时还不准,这不买了块祖宗么
“这块是梅花手表,年头虽然长了点,但表盘上只有一点轻微的划痕,整体状况还不错,价格嘛,只要60块”
周秉昆拿起那块手表,仔细查看起来。
表盘上的指针还能看得很清楚,表带也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,除了那道轻微的划痕,几乎找不到其他问题。
“就它了,给我开票吧”
周秉昆一回头,不经意看到货架旁边挂着的一排衣裳。
“呀?你这还有这稀罕玩意呢?拿来看看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