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三十二年。
九月。
这一年是朱开山最高兴的一年,
老朱家成了五道沟的主人。
大儿子朱传文坐镇老金沟,将五道沟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手下的金夫和护卫队各司其职,几个金场子的产量能达到每天将近二百两的产出。
老二朱传武在东北讲武堂刻苦学习,时常寄回书信,字里行间透着进步,大儿子已经帮老二都运作好了,等从讲武堂出来稍加历练,就在奉天巡防营任职。
小儿子朱传杰聪慧过人,在生意和学业上都展现出不凡的天赋,夏元璋和关德贞都对他赞不绝口,前几天小儿子说要出去留学,将来好师夷长技以制夷,朱开山听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不舍。
除了三个儿子争气之外,还有一件事让朱开山高兴——丰收了!
今年开春雨水足,地里的庄稼长得喜人,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压弯了腰,就连往年收成一般的豆子,今年也结得密密麻麻。
“文他娘,我本来还寻思今年再置办十垧、二十垧的地,现在一看根本忙不过来的,我和老大常年在老金沟,老二、老三不着急,辛苦你和鲜儿了,明年我看多雇几个长工,这地里的活计不能再让你们娘俩这么操劳了”
按朱传文的意思,家里都有金矿了,母亲和鲜儿没必要这么辛苦,操持这几晌地。
可传文他娘却说,地是庄稼人的根,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土窝,守着这几垧地心里才踏实。
鲜儿孝顺,便主动揽下了地里的不少活。
“不用雇那么多人,现在这几个长工就够了,种地、收地,咱朱家裕来的那些乡亲们念着咱们的情,都来搭把手”
传文他娘一边纳着鞋底,一边笑着说道。
“他爹呀,俺还真有点事想跟你说说,你看这传文和鲜儿一直这么分着也不是个事啊?俩孩子成亲都快两年了,传文现在在老金沟忙活,鲜儿一个人在家里操持里外,这聚少离多的日子,啥时候是个头?再说了,咱们老朱家就盼着开枝散叶呢,要不让鲜儿去找传文?”
朱开山沉默不语,这确实是个问题,大儿子如今在五道沟正是忙碌的时候,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,金场子、护卫队、官府的事情千头万绪,鲜儿过去怕是也帮不上太多忙,反而可能让传文分心。
而且老金沟那边条件艰苦,一群大男人住着,鲜儿一个女眷过去多有不便。
可话又说回来,小两口总这么分开也不是办法,传文他娘说的开枝散叶也是正经事。
更何况山上那个长相妖艳的毛子娘们天天去黏着自己大儿子,再这么继续下去,他们老朱家的长孙很有可能是个小毛孩。
这哪行啊?!
他朱开山前半辈子闹义和团,杀了那么多的洋人,后半辈子跟毛子结亲,还有毛子长孙,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呀!
朱开山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“这事儿……容我想想,容我再想想”
……
半夜,朱家院里的猎犬狂叫不止,朱开山披衣起身,抄起立在炕边的洋枪。
“文他娘,快穿衣服!告诉鲜儿,咱家院里好像进人了!”
月光下,只见几条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院里摸,脚步轻得像狸猫,手里还提着明晃晃的尖刀。
“蘑菇,你们哪路,压着腕呢!”(你们是什么人,我手里拿着枪,但没有瞄你的脑袋)
外面那几道黑影身形一滞,然后不发话,加快脚步朝着正屋摸来。
不是善茬!
朱开山心里暗骂一声,这伙人连江湖黑话都懒得搭茬。
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悄悄推开窗户一条缝,右手紧握洋枪,枪口对准黑影,咣就是一枪。
紧接着鲜儿也开枪了,朱传文担心家里的安危,在扫平五道沟的土匪后,特意让朱开山把他随身带着的那把转轮手枪交了给鲜儿。
两把枪轮番开火,在寂静的夜里枪声格外尖锐刺耳,划破了村庄的宁静。
外面猎犬越发疯狂的吠叫,朱开山隐隐能听到邻居们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,估计很快就会有人被惊醒。
如今的朱家周围起了不少房子,都是从朱家裕来的乡亲们盖的,平日里邻里间互相帮衬,朱开山心里稍稍安定,有这些乡亲在,就算来的人再多,也能互相照应着。
那几道黑影显然没料到屋里人这么果断,撂下两具尸体后,就转身就往后墙翻去。
朱开山没敢追出去,家里还有文他娘和鲜儿,得守着她们的安全。他贴着窗户,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,直到听见乡亲们来敲门。
“他爹,这……这是啥人啊?是冲着咱家来的吗?”
“八成是,咱家边上都是邻居,怎么会挑咱家下手?树大招风啊……别怕,有我在呢,我先去跟乡亲们打声招呼”
朱开山一边说着,一边将枪背在身后,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。
刚拉开门闩,就见月光下站着七八个手持锄头、木棍的乡亲,都是住在附近的朱家裕老乡。
“大哥,咋回事?听着枪响,是不是进贼了?”
领头的是隔壁的朱春山。
“让大家伙儿受惊了,刚才院里摸进来几个黑影,手里提着刀,看样子是来者不善,不过已经被我和鲜儿打跑了,地上还撂了俩”
“咱家是让人盯上了吧?大哥,我去老金沟叫传文回来,他手里有人有枪,谁敢打咱家主意,直接让他把人灭了!”
朱春山当年跟着老朱闹义和团杀洋人的时候,手里也没少沾人命,性子本就刚烈。
朱开山一把拉住朱春山。
“兄弟,别冲动!这黑灯瞎火的,对方什么来路还不清楚,等天亮了再说……我说大伙都先回去吧,没啥事,把各家的门都锁好了……”
乡亲们没一个走的,都站在朱家院门口守着,朱开山知道是大伙的一片心意,也不好撵人走,干脆让大伙进屋,让传文娘和鲜儿烧了热水,又搬来几条长凳,大家伙儿围坐在堂屋里聊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