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。
朱传文带着几个兄弟去元宝镇再买些年货。
虽然说家里已经备下了不少米粮肉菜,但想着过年嘛,总得再添些新鲜玩意儿。
尤其是朱传文想着给传文娘和鲜儿扯几尺好布料做新衣裳。
临近过年又逢大集,元宝镇人头攒动,热闹得像是开了锅。
街道两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卖春联的、挂灯笼的、炒花生瓜子的、卖酱菜的,吆喝声、叫卖声此起彼伏,混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、面香和各种香料的气味,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绸布店在集市东头,掌柜的让伙计把绸缎、布匹都搬到门前的木架子上,朱传文带着传武几个挤过人群,刚在布摊前站定,伙计的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“几位爷,瞧布料啊?咱这儿有刚到的杭州锦缎,还有京城来的暗纹花绫,给家里女眷做衣裳最体面不过!”
朱传文伸手摸了摸一匹水红色的软缎,料子细腻光滑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心里想着鲜儿穿上这颜色定是好看,又挑了匹藏青色的暗纹布料,想着给传文娘做件夹袄正合适。
突然,朱传武拉着他的胳膊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狗的摊子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哥!哥!是狗!是狗啊!”
“你才是狗呢!”
“不是,哥!你不说要养狗吗?你看那狗!腿又细又长,跑的肯定快!咱买条狗呗?家里养条狗能看家护院,往后进山也能当个伴儿!”
朱传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一个小个子老头,微微驼背,身着破旧的羊皮袄,头戴狼皮帽子正蹲在地上,身前拴着两条大狗。
一条白色,一条草黄色。
体型矫健,耳朵向下垂着,眼神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,朱传文瞅着有点像庙里二郎神的那只哮天犬。
“大哥,那狗叫契丹猎犬,康麻子的御用猎犬,过去在天津卫我见过一只,跑得快、耐力好,关键是很警觉,当时我刚要翻墙进院就被它……咳咳,要是价格不贵,可以买下来”
显然飞贼小秋在这种狗身上吃过苦头。
卖狗的老头见他们感兴趣,连忙笑着搭话。
“各位好眼力,这狗是从草原来的宝贝,能上山追猎,能下山护院,通人性着呢!唉,要不是我无儿无女,家里老婆子又病重了,肯定不舍得把这些狗给卖了”
今儿个大集,给您算便宜点,两条狗您给个实在价,我就拉着走!”
朱传文走到老头身前,这才发现老头身后还有藤条编的土篮子,上面盖着破棉袄,篮子里隐约传来几声细弱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小狗崽在哼唧。
蹲下身掀开棉袄一角,果然看见里面蜷缩着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,挤在一起瑟瑟发抖,两只小狗身上的毛色是草黄的,还有一条通体乌黑,朱传文一下就相中了。
逗弄了一下那只黑色小狗,小东西挣扎着往他手边蹭了蹭,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,痒丝丝的。
“老爷子,你这些狗是都打算卖了吗?不留着打猎了?”
老头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舍,但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打不动咯,这老胳膊老腿的,上山都费劲呢,再说老婆子这病,三天两头就得抓药,不卖狗,拿啥给她续命哟,唉,这世道人都快活不了,哪养的活狗啊”
说着又指了指着篮子里的小狗崽。
“看您这穿着打扮,也不是那等苛待畜生的人家,这几条狗要是能跟着您,也算有个好归宿了,两条大狗您给十五块银元,小狗崽您要是不嫌弃,就当是添头,白送您了!”
十五块银元可不是个小数目,在元宝镇都能买一匹好马了。
但朱传文也是真喜欢这狗,尤其是那只乌黑的小狗崽,机灵劲儿瞧着就招喜欢。
他心里盘算着,两条大的就留在家里,三只小的等十五之后带去老金沟。
“好,十五块银元就十五块银元,这些狗我都要了,传武,牵狗”
朱传武觉得花十五块银元买狗太败家了,但还是欢天喜地过来牵狗。
一旁的小秋提起篮子,看了看小狗,凑到朱传文耳边低声说道。
“这老头倒是实诚,没漫天要价,这契丹猎犬长大了,是打猎的好手,一条成年的在天津卫能卖到二十块银元,这两条大狗加三只品相不错的幼崽,十五块银元确实划算”
朱传文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,数出十五块银元递给老头。
老头接过银元,又看了看那几条狗,转身踉跄着挤出人群,也没说要篮子的话茬,背影看着有些萧索。
朱传武牵着两条大狗,小秋提着装小狗的篮子,一行人继续在集市上逛着。
东西买了不少,顺便还去夏元璋那里坐了坐。
夏元璋给老朱家准备了不少年货,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匣子、几挂沉甸甸的腊肉,还有几袋小袋白花花的精米,正好让朱传文一起捎走。
……
过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大年三十。
初六。
朱传文带着小秋和蒋八先去拜访了一位叫做关德贞的人。
关德贞是正八经的旗人,居住在四九城。
后来关家走了狗屎运,关德贞的姐姐被清朝的一位王爷看中,纳了小妾,王妃意外离世之后,更是被王爷扶正。
新王妃是个聪明人,觉得京城这地界水深得很,她能在王府站稳脚跟已是不易,若想长久安稳,还得为自家寻条后路。
思来想去,她便吹起了枕头风,让王爷给关德贞在元宝镇置办了不小的家业。
奈何关德贞这人吃喝嫖赌抽,没过多久,王爷给置办的家业就只剩下镇上的一间大院和乡下的几十亩薄田。
偏偏别的都能戒,就是这口烟少不了,眼瞅再这么下去一家老小都得流落街头,关德贞做起了类似洋买办的活计。
洋买办说白了就是在洋人与清朝商人进行贸易协助的中间人。
关德贞毛病不少,但是学过洋文,尤其一口毛子话非常流利,在元宝镇这地界,算是个稀罕本事。
那些个从清朝商人手里倒腾皮毛、茶叶的毛子,常常来找他当翻译。
只是他性子懒散,又好面子,不愿像寻常洋买办那般四处奔波,平日里多是窝在镇上的烟馆里,等着生意自己找上门来。
朱传文这次来找他就是想通过关德贞和毛子商人搭上关系,购买些军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