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凌霄到崇安坊的时候,门上的铜锁已经换了。
新锁比旧的大一圈,铜面擦得干净,一看就是刚买的。
他站在门前,抬手要敲,又收了回去。
隔壁卖醋的老头又蹲在门口刷坛子,瞥了他一眼。
“又来了?”
“她回来了没有?”
“回了,刚进去没一炷香。”
沈凌霄敲了三下。
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脚步声响了,门开了一条缝,宋巧的半张脸露出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通济巷添了生人,你今早去过,有没有被人盯上?”
宋巧把门拉开一点,让他看见屋里。
桌上摊着绣活,针线筐搁在凳子上,灶台冷的,没有生火。
“我从巷子西头进去,东头出来,绕了两条街才回的崇安坊。没人跟。”
沈凌霄往里看了一眼。
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
墙角堆着她的包袱,包袱上搁着那只竹篮。
她住在这种地方。
“你搬到城北去住。”
宋巧把门又拉回来一些。
“我说过,住处我自己选。”
“城北那间宅子空着,你住着也方便去城南。”
“崇安坊离城南也不远。”
沈凌霄看着那条门缝。
宋巧隔着门缝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不让。
隔壁老头刷完了坛子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往这边瞅了一眼。
“小哥,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堵门的?”
沈凌霄没搭理他。
宋巧把门关了一半。
“二爷,通济巷的事我查到了新东西,你要听就进来,不听就回去。”
沈凌霄进了门。
屋里比外头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
宋巧把绣活收到一边,从竹篮底下抽出一张纸。
“今早我去通济巷送绣活,巷口多了两个人,一个蹲在槐树底下剥花生,一个靠在墙根抽旱烟。”
“认得出来路?”
“剥花生那个穿的鞋是府里针线房做的,鞋面上有暗纹,我在沈府做丫鬟的时候见过。”
沈凌霄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夫人派的。”
“不一定是夫人。”
沈凌霄抬头。
宋巧把纸铺开,上面画着通济巷附近几条街的走向。
“那双鞋的暗纹是三年前的样式,三年前沈府针线房的管事是谁?”
沈凌霄想了想。
“赵嬷嬷。”
“赵嬷嬷是谁的人?”
“大爷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沈凌霄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大爷沈凌云,嫡长子,夫人亲生。
夫人的人穿夫人院里的鞋,那不奇怪。
可赵嬷嬷管针线房的时候,做的鞋只供大爷院里的人穿。
“你的意思是,通济巷那两个人,可能是大爷的人?”
“我没说,我只是告诉你鞋的来路。”
宋巧把纸收起来。
“夫人和大爷是母子,用同一拨人也不稀奇。但你得想清楚,通济巷那个院子,究竟是夫人在管,还是大爷在管。”
沈凌霄靠在椅背上。
他从来没想过大爷会牵扯进来。
沈凌云比他大三岁,在府里一向稳重,对他不冷不热,见面客气两句,转身各走各路。
如果通济巷是大爷的人在守,那院子里关着的女人,跟大爷又是什么关系?
宋巧把竹篮放回墙角,坐到床沿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我去德顺号送药,周妈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十四年前你娘出事的那天晚上,最后一个去看她的人,不是夫人。”
沈凌霄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。
“是谁?”
“周妈说她记不太清,只记得那人很年轻,穿着府里少爷的衣裳。”
沈凌霄没有说话。
十四年前,府里的少爷只有两个。
一个是沈凌云,十岁。
一个是他,七岁。
他七岁那年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娘突然不见了,府里的人说她病死了。
如果那天晚上去看娘的人是沈凌云,那他那时候才十岁,能做什么?
还是说,他替夫人去的?
沈凌霄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屋子太小,两步就到了墙根。
他转过身,差点撞上桌角。
宋巧看着他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转来转去,没有出声。
过了一阵,沈凌霄停下来。
“周妈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她说那天晚上的事她不敢多想,一想就睡不着。”
沈凌霄在桌前站了片刻。
“我去找周妈问清楚。”
“你现在不能去城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通济巷添了人,城南也不一定干净。你这两天露面太多,夫人的耳目盯着你,你往哪儿去她都知道。”
沈凌霄攥了一下拳。
“那我什么都不做?”
“你回府待着,该请安请安,该看书看书。让夫人觉得你这几天没有动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去城南问周妈。”
沈凌霄看着她。
宋巧坐在床沿上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了针线。
她低着头穿针,手指上的针眼在光线里看得清楚。
“你不用担心我,通济巷那两个人认不出我。我在沈府做丫鬟的时候,他们还没进府。”
沈凌霄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穿针引线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虽然小,她坐在里面却安安稳稳的。
不像他,在王府的书房里坐着,反倒坐不住。
“宋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事情办完以后,你当真要走?”
针尖扎进布面,宋巧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二爷,这话你问了三回了。”
“你也答了三回,我没听够。”
宋巧把针拔出来,咬断了线头。
“事情没办完之前,不说这个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说?”
“等通济巷查清楚,等状子递上去,等你娘从城南出来,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。”
她把绣活翻了个面,继续扎针。
“到那时候,你再问我,我再答你。”
沈凌霄盯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细长,指腹有茧,指尖有针眼,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他想伸手去碰,最终只是把手收回袖子里。
“那我等。”
宋巧没有抬头。
沈凌霄转身出了门。
隔壁老头还蹲在门口,这回换了个坛子刷。
“走了?”
沈凌霄没理他。
老头冲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:“天天来,又不进去坐半盏茶,图什么。”
沈凌霄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宋巧的门已经关上了。
新换的铜锁在门板上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换了锁。
换了更大的锁。
把他锁在外头。
沈凌霄转过身,往王府走。
走了半条街,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纸团。
别走。
两个字被墨涂得看不清了,可他知道写的是什么。
她说等事情办完再答他。
那就等。
他等得起。
回到王府,阿福在书房门口蹲着啃烧饼。
见他回来,忙站起来。
“二爷,夫人那边传话,说明日要请您吃饭。”
沈凌霄进了书房,把门带上。
他在桌前坐下,拉开抽屉。
那只干硬的芝麻烧饼还在。
他看了一眼,把抽屉合上。
又拉开,又看了一眼。
再合上。
阿福在门外听见抽屉响了两回,没敢进去问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凌霄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只木匣,打开,把宋巧画的新图放进去。
匣子里已经有八张纸了。
七张是她的,一张是他的。
他把匣子合上,压回旧册底下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头更刚过。
沈凌霄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明日夫人请他吃饭。
吃的是饭,问的是他这几天去了哪里。
他得想好怎么答。
更要想好,怎么把大爷的事,从夫人嘴里撬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