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兖州这片地界,横在大晏朝南北之间,已然成了一盘乱棋。

各股势力都在盘算自己的下一步,有人盯粮,有人盯兵,有人盯着旁人的地盘,有人盯着朝廷的风向。

有人只为活命,有人奔着野心,还有人两样都想要。

你派人去抢粮,我便派人收种,你占一处码头,我便控一条商路。

今日歃血为盟,明日拔刀相向,谁都想在乱世里多分一杯羹,谁的胃口都在一天天变大。

你盯着我碗里的,我盯着他锅里的,各打各的算盘,各使各的手段。

乱世之中,谁都在拼命往前挤。

挤不上去的,便被旁人踩着过去。

一步踏空,便是万劫不复。

有人为粮食奔走,有人为粮种谋划。

有人只求活过这个冬天,有人已在盘算三年后、五年后的天下。

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,各人忙活各自的生计,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营营汲汲,谁都停不下来,谁也不敢停。

空间里已经堆着一座座粮山的徐青青,也在想着另一件事。

她站在冶铸工坊的库房里,眼前是一排排陶罐,罐口用油纸封着,拿麻绳扎紧,外面又涂了一层蜡。

罐身上贴着纸条,用墨笔写着“轻油”二字。

这些轻油是黑油分馏时最先出来的那一拨,清亮如水,比煤油轻,点着了火苗发青,烧得快,烟也少。

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取下一罐,掂了掂分量,罐身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,里头的液体晃了晃,发出细微的咕咚声。

前几日兖州乱军来陈家湾抢粮种的事,到底让她心里又紧了几分。

这回是二十几个人,下回呢?

这回是冲着粮种来的,下回呢?

这世道还不算不太平,朝廷威信不彰,地方管束松弛。

天灾未绝,粮荒还在,乱军一天比一天势大。

今日相安无事,明日便说不准。

所谓“休养生息”,休的是别人的力,养的是别人的兵。

等他们喘过这口气来,第一个要吃的,便是南边这片好不容易攒下粮食的地方。

江阳矿场和陈家湾,不能只靠一支护卫队撑着。

护卫队不过几十人,守矿、巡村、押货、值夜,已是绷得紧紧当当。

真出了大事,这点人手根本不够。

莫说大队人马,便再来百十个贼人,夜里分几路摸进来,护卫队便首尾不能相顾。

无论是眼前,还是往后可能变化的局势,武力这一块都不能松。

不只是操练,不只是布防,还得有能镇得住场面的家伙,得提早着手,未雨绸缪。

她想看着眼前越储越多的轻油,那个早就盘桓在心里的念头,又一次浮了上来。

这些储量,足以制造一批军械。

“猛火油”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轻油加上一些稠化剂,调成半流质的胶状物,装在罐子里,点着了扔出去,黏在哪儿烧在哪儿,水浇不灭,沙掩不熄,比寻常的火攻厉害得多。

譬如守城时,将火油装在陶罐里,罐口塞上引火之物,点着了掷向敌军,罐碎油溅,火便附着在衣甲皮肉上烧起来,扑都扑不灭,只一枚,便可引燃一大片。

这法子,与她逃荒之初用空间里的酒精制成的“燃烧弹”一脉相承,更像是加强版。

那时威力已是惊人,只是高浓度的液体酒精本就有限,用起来又过于引人注目,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,七岗山之后徐青青便没再用过。

如今这轻油比酒精更烈、更狠,一旦用起来,怕是要骇人得多。

还有一种更厉害的法子,是用竹管或铁管做“唧筒”,把火油吸进去,点着引信,用力喷出去,火舌能及数丈之远,水浇不灭,沙土也盖不住。

轻油比寻常火油更易挥发,遇火即燃,燃起来更急更猛,沾在东西上便是一团火,甩都甩不脱。

这东西装在陶罐里便是投掷的火弹,装在唧筒里便是喷火的兵器,守寨守矿守村,都是顶用得上的。

一旦“猛火油”现世,在如今这冷兵器的时代里,几乎便是无敌的存在。

可这东西也危险。

轻油极易挥发,遇火星便着,平时存放都要格外小心。

制备、灌装、试验,哪一步出了岔子,都不是小事,轻则烧了工坊,重则连人带屋一起掀上天去。

所以她要在矿场新建一处工坊就是为了这个。

地方要偏,要空旷,要远离人群和聚居地。

最近这段日子,她为了工坊选址的事,一日日都在矿场东边连绵的丘陵地间打转。

靴底磨薄了一层,裤脚上沾满了苍耳和草籽,回来时总要在院门口拍打半天。

那片丘陵深处,离矿场主区有三四里地,中间隔着一道浅谷,人迹罕至。

坡上生着些矮松和野草,沟里淌着一条细溪,水质清冽,可以取用。

东面是缓坡,南面有一片天然的凹地,三面环丘,只有西面一条小路进出,像个半封闭的瓮。

站在凹地边上往下看,四周的坡地层层叠叠地挡着,外面的人不走到近前,根本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。

凹地底部的土被雨水冲得平整,踩上去硬实,不陷脚,正是现成的地基。

她看了几处,最中意的就是这里。

离矿场主区够远,万一出了事,炸了烧了,也波及不到主区。

离着东面海陵县的村落,中间还隔着几座高矮丘陵,烟火冲上去也被山挡了大半。

离陈家湾更远,村子那边连声响都听不见。

风从山坳里穿过,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,清清爽爽的,把矿场那边飘来的煤烟味也冲淡了。

她站在凹地边上,拿脚碾了碾地上的碎石,碎石在靴底硌得咯吱响。

她弯腰捡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,又随手丢出去,石子划了一道弧线,落进溪水里,扑通一声,溅起几粒水珠子。

她心里盘算着,工坊建在这里,还得再修一条小路,窄的就行,能过一辆推车便够。

再在四周设上界桩,划为禁地,闲人不得靠近。

界桩上挂木牌,一面写“禁地”二字,一面画个骷髅,不识字的人看了也知道害怕。

那溪水要引一条支流过来,供洗涤和冷却之用,用过的水也不能随便排,得先沉淀过滤,免得污了下面的溪流。

库房要分几处,轻油、其它馏分物各归各的,中间隔开,不能混放。

试验台设在最外侧,跟存放油罐的库房隔开,设一道防火门,门边再留一条便道,出事了人从便道跑,火也烧不到里头去。

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想过,才收回目光。

日头已经偏西了,远处的山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
她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,步子不急不缓,身后的凹地安安静静地卧在丘陵之间,三面坡地合拢过来,把里头遮得严严实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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唧筒,古代用的一种手动泵,类似今天的水枪或注射器。

唧筒在宋代已有记载,最初用于灭火,后来被用于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