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虽停了,天边那道亮光,却迟迟未照进这间后堂。
檐角还有水滴断断续续地落下来,打在阶下的青石上,嗒,嗒,嗒,一声一声,不紧不慢。
深秋雨后的寒意,顺着墙根、窗缝,一丝一丝地渗进来,无声无息,却浸得人骨节发紧。
萧珩合上卷宗,先唤甲七进来。
“甲七,兖州方向,你安排些人手,务必隐蔽。一应动向,事无巨细,走暗线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甲七应下,转身退了出去。
萧珩又吩咐甲三:“另外,拟一份文函,写明近日所得情报,递往淮北行营。”
甲三应了,又问:“世子,这文函……如何措辞?”
萧珩想了想,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,
“据实写。
兖州乱军遣人南下,暗中收购粮食粮种,豫南薯种被劫,扬州粮种遭抢,桩桩件件,据实陈明。
请他们严加封锁,勿使一粒粮种、一石粮食流入兖州。”
甲三应下,退到一旁侧案前,提笔去拟。
萧珩坐在案前,忍不住又拿起徐青青的那封文函,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。
徐先生做事,总是这般妥帖。
粮种保住了,贼人也拿住了,供词录了,连卷宗节略都整理好了随函附来,条理分明,一丝不乱。
这件事办得利落,徐先生当居首功,矿场护卫队也都有功劳,赏格理应从优。
看来那护卫队,倒还算得用。
萧珩想起先前去江阳矿场时,远远看过那场校场比试,护卫队的人场场未赢。
如今这一桩事,倒让他改了观感。
二十几个持刀的贼人,趁雨夜摸进村,护卫队及时赶到,保住了粮仓,并将来犯贼人杀了八个,活捉十二人。
这便不光是勇力的事,还得有章法,有防备,有调度。
信中虽未提及,但萧世子是见识过陈家湾村民的本事的,心里清楚他们必定也出了力。
说到底,都是徐先生管束有方、练兵得法之故。
他提起笔,先给徐青青写回函。
措辞不疾不徐,先提了上一份煤油灯与沥青的呈报,说已收悉,甚佳。
又提了琉璃量产一事,说若工坊建成,产出可先报矿务司备案,再行分配。
写到粮种被抢一事,他顿了顿笔,接着写道:此案办理妥当,贼人拿获、供词详录、卷宗齐备,甚慰。徐先生及矿场护卫队守土有功,当予嘉奖。
他搁下笔,又取过一张笺纸,另写嘉奖令。
嘉奖令写得简短:矿务提举司提领徐青娘,率江阳矿场护卫队御贼保粮,有胆有谋,殊堪嘉尚,着即记功一次,赏银一千两。
矿场护卫队全体记功一次,赏银着实情量予,由矿场库银支给。
他写到这儿,又想了想,添了一行:陈家湾村民协力守粮,亦堪嘉奖,着矿场量予赏赐。
甲三这边拟好文函,拿着草稿过来给萧珩过目,走到案前却顿住了脚步。
主子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笺纸,手里握着笔,正亲自一字一句地写着嘉奖令。
案角的煤油灯亮亮的,映着那张笺纸,墨迹未干,笔锋端正而有力。
甲三悄悄看了一眼,旁边还有一张,那是给徐先生的回函。
他不敢出声,捧着草稿站在一旁等着。
主子落笔从容,眉宇间难得带着几分舒展。
连日来都是批不完的公文,如这般好的脸色倒是头一回见。
萧珩写完最后一个字,将笔搁在笔架上,拿起笺纸吹了吹墨,这才抬头看见甲三。
“拟好了?”
“是。”甲三将草稿呈上去。
萧珩接过来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,没有多改,只将其中两处措辞略作调整,便递还给他。
“誊清,用印,连同这封给徐先生的,即刻发出去。”
甲三应下,退回侧案前誊抄。
两封信各自封好,用火漆钤了印,搁在案角,等会儿便一齐快马发出去。
数日后,徐州城北三十里的一座官署内。
这处官署所在,原是晏朝开国之初留下的一座旧兵驿。
二三十年前朝廷削减军资、裁撤冗军,这处也在裁撤之列,兵驿随之废弃,留下的馆舍便改作官驿。
因它临近官道,往来递送公文的传令兵在此换马打尖,过境的官员也多在此歇脚,人来人往,倒也曾有过几分热闹。
只是常年修缮不力,早已有些破败了。
今年开春淮北封线布防,这处旧驿因地势适中,便被征作淮北行营治所,供总指挥使调度淮河一线防务。
院子前后两进,外墙是夯土夹砖,年深日久,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碎砖与夯土。虽不齐整,但墙基宽厚,尚算牢实。
接手之后,军士们将墙加高了三尺,顶上加了一道木栅,算不上坚固,却也能防着寻常偷袭。
大门朝南,门前立着两根石旗杆,是旧兵驿留下的老物件,旗子被连日秋雨打湿了,耷拉着贴在杆身上,半天也飘不出一声响。
两侧设了拒马鹿角,十几个兵丁轮班把守,进出查验腰牌,不敢松懈。
前院是办公之处。
正堂五间,原是兵驿的驿丞厅,如今改了行营议事厅。
堂内陈设简朴,一张长案,几把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淮北一线的布防舆图。
案上堆着各段守军的粮册、哨报、增援文移,墨砚里干干净净,笔也几乎没用过。
东西厢房各三间,充作幕僚和书办的值房,舆图、军报、塘报、粮账,都在这几间屋里汇总。
穿过中门便是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大些,正房五间供总指挥使起居,东西厢房分住亲随与值守将官。
后院东侧有一道侧门,出去便是营房区。
营房区是临时搭建的,沿东西向排开,几十顶军帐与木棚混在一处,供两千兵丁轮驻。
营房虽简陋,却按营编制,每十人一棚,设什长,每百人设百长,各营之间以绳界隔开,不许混杂。
棚内铺草垫地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兵器依架而立,甲胄挂在棚柱上,是每日晨起点验的规矩。
营房东侧是校场,一大片夯平的土场,约莫三四个足球场大小。
校场边搭了将台,旗鼓立在两侧。
不下雨的日子,兵丁们按时操练,只是那操练,也就是个花架样子。
喊杀声有是有,却喊得懒洋洋的,拖拖拉拉从校场上传出去,还没到营房那头便散了。
刀盾撞击的声响也是稀稀拉拉的,一下,又一下,不过应付差事,敲完便算完,半点气势也无。
前些日子连着下雨,操练便也停了。
如今雨停了几日,土场还湿着,踩上去陷脚,自然练不得。
偌大的校场上空无一人。
校场北头是马厩,约有一百多匹军马,另养着十几头骡子作驮运。
马厩旁是辎重库,堆着兵甲、军械、粮草,由专人看守,每日清点。
整个行营的布局,说不上精致,只能求实用。
前堂后寝,中军居中,营房分列,粮秣居中,四面有墙,外面有哨。
远远望去,并不显赫,不过是一片灰扑扑的院墙与棚帐。
在这连绵秋雨之后,防着兖州乱军南下作乱,四下里风声鹤唳的当口,这处灰扑扑的院子,便是整个淮北防线的心脏所在。
淮北行营都指挥使坐镇于此,各段守军的塘报、请援、调令,皆由此处发出,又回到此处汇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