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88小说网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从扬州到陈家湾这条水路,船工们早已走得熟了,闭着眼也能数出沿岸的标记。

哪处有急弯,哪处有浅滩,哪处的岸边有棵歪脖子柳树,哪处的河面上飘着固定的水草。

船稳稳靠上矿场码头时,日头已当正午,天光正好,河面上碎金似的波光一层层地荡开。

码头上,前几日积的水洼已经干了,只留下几圈浅浅的泥痕。

营房屋脊上的湿气一层一层地蒸干,青瓦恢复了平日的黛色,被日头晒得微微发亮。

冶铸工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,像一根灰白的线,不紧不慢地往天上画。

采石工棚那边,捡回来的滩石堆叠不下,已延伸到棚子外头,码的齐整,边角被雨冲得干干净净。

校场上也看不出前几日下过雨的样子,清清爽爽,沥青碎石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光。

徐青青将移交文书副本与押解回执一并送至吏房归档,又去徐大山处问过,这几日矿场并无异样,一切如常,便先回了陈家湾。

天气放晴之后,村里的积水顺着巷道间的排水沟都排净了,各家的院子、巷道、村路,渐渐干爽、硬实。

前几日还泥泞得下不去脚的路面,如今被日头一晒,人一走一踩,又恢复了原来那种硬邦邦的土灰色。

推车碾过去,车轮印子浅浅的,不再陷下去。

陈家湾村尾晒谷场边上,几个小童正蹲在地上玩草编的蜻蜓和蚂蚱,手指头笨拙地绕来绕去,嘴里还“嗡嗡”地学着虫叫。

见徐青青来了,有个眼尖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徐先生回来了!”

几个小脑袋齐齐抬起来,眼睛亮亮地望着她。

徐青青弯了弯嘴角,从袖里摸出一把糖块出来。

五六个小童呼啦一下围上来,先脆生生地道了谢,分了糖,便嘻嘻笑着跑开了。

一旁看场的老人家也纷纷打着招呼:“青娘回来啦!”“路上辛苦了吧?”

徐青青一一应了,脚步没停。

晒场上一片忙碌。

陈明青正带着几个人翻检那批祠堂收来的湿稻子,见她来了,从稻堆上直起腰来,拿脖子上的粗布巾擦了把汗。

“你可算回来了。那些人都送走了,一路还顺当吧?”陈明青走过来说道,脚步踩在晒得干干的稻杆上,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
“都交给府衙了,以后跟咱们就没关系了。” 徐青青说。

陈明青松了一口气,肩膀往下塌了塌。

村里要过安稳日子,那些狗狗祟祟的人和事,最好统统离得远远的,再也不要沾上边。

徐青青往稻堆那边走了两步,问:“这批稻子怎么样?”

“昨儿最后一批晾干了,翻得勤,倒是没捂坏。”

陈明青说着,眉头却微微皱着,“不过淋了雨,又没及时晾干,有几堆已经发了点芽,已经挑出来单放了。这些不能入仓,得尽快吃掉。”

徐青青走过去看了看,果然有几堆摊开的稻粒冒出了细细的白芽尖,像针尖似的,在阳光底下看得分明。

她弯腰捻了几颗在手里,搓开壳看了看,米粒还算是饱满的,只是芽头已经拱出来了,这样的米煮出来,带一股微微的甜,其实不难吃。

“跳出来的有多少?”

“估摸着五六石。”陈明青说,“村里商量了,这几日先紧着这批发了芽的吃,磨了新米,家家户户先尝个鲜,也省得放坏了。”

徐青青点了点头,把那几颗米粒随手撒回稻堆上,拍了拍手上的碎壳,又看了一眼满场摊开的稻谷。

谷粒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,湿气已经散尽了,只余下一股新米特有的、淡淡的甜香,被风一吹,散得满场都是。

还有之前收的那两千多亩本地稻,前些日子匆忙入了仓,很多只是晒干了而已,还没来得及脱粒扬场。

这几日晒谷场暴晒得硬实干透了,正一批一批地从谷仓中搬出来处理。

村里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晒场上忙活。

石碾子套上牛,一圈一圈地碾过去,稻壳裂开的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搓着干叶子。

脱粒的脱粒,扬场的扬场。

扬场的时候正赶上好风,木锨扬起来,金黄的稻粒在空中划一道弧线。

风一吹,糠皮和碎草轻飘飘地飞到一边去,谷粒沉甸甸地落下来,积成薄薄一层。

金灿灿的稻粒唰唰地落着,在场上堆成一座一座小丘。

晒谷场从早到晚响着石碾的吱呀声和木锨扬起的风声,没有停过。

扬场的人脖颈上搭着汗巾,胳膊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绷紧又松开,动作利落而有节奏。

有后生脱了褂子,光着膀子干,脊背上的汗水被日头一晒,亮晶晶地淌下来,顺着腰线没入裤腰里。

谷堆慢慢变大变高,一座连着一座,绵延开去。

终于等到过称的日子。

晒场边上围了一圈人,都是来看收成的。

这几日村里最大的事就是这个。

那两千多亩地是第一年开荒的生地,种了本地稻,又是提前抢收的,到底能收多少,家家户户都悬着心。

最后一斗稻子过了秤,陈明青拿着账本算了一阵,拇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了几下,抬起头来,冲着众人报了一声:“亩产一石五。”

晒场上一时静了静,随即有人舒了口气,有人点着头。

“一石五,不赖了。”

“生荒地头一年,能收这些算是土地爷给面子了。”

“还早收了几日呢,不然还能再多点。”

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语气里虽有些许遗憾,但大体上是满意的。

一石五这个数,虽然和丰年熟地的二石亩产没法比,但放在生荒地上,算是中规中矩。

何况又是头一年,土壤还没养熟,能有这个收成,说明这块地底子不差,往后养上几年,产量只会往上走。

“徐先生那三百亩呢?”有人想起这一茬,朝陈明青喊了一声。

陈明青翻了翻账本,把徐青青那三百亩本地稻的数目也报了出来,“亩产一石九。”

这数一出口,边上几个种了几十年地的老把式都咂了咂嘴。

杨老汉说:“青娘家这地是养出来了,真是种什么什么高产。”

郑老栓接了一句:“看着吧,明年能到两石五。”

杨老汉斜了他一眼,嘿嘿笑了两声:“两石五?你也太小家子气了。明年全种上高产稻,我看五石也不是不能想!”

郑老栓张着嘴看他,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,真敢想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