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在祠堂中,先是听见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。
大雨和泥泞很好地掩饰了声响,那蹄声听不太真切,像是被雨水裹着、揉碎了,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若有若无。
她本已合眼小憩,此刻忽然睁开眼,侧耳听了一瞬,便起身出了正堂,来到门外檐下细听。
她五感已超常人,天地间一片落雨的哗哗声,单调而绵密。
可就在这单调的雨声当中,远处隐约浮出马蹄与车轮的声响,沉重而迟缓地碾过泥路,把那一片均匀的哗哗声微微搅乱了。
不止一匹马一辆车,应是一队马车,正往这边方向而来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谷仓那边。
高高的通风窗口狭小,横纵还铸着铁条,大门厚重的门板上挂着一把大锁。
守夜的赵大虎和陈文胜抱着棍子靠坐在谷仓大门口,阖着眼,呼吸平稳,但没有传出鼾声,二人脚边还放着柴刀,一旁檐下的外墙上就挂着一面锣。
她放轻脚步转身走回祠堂,熄了那盏豆灯,又轻手将祠堂大门关上,上了门栓。
手上出现一把大锁,挂上,咔吧一声轻响,锁好。
她未撑伞,直接走进雨幕中,来到一旁的谷仓门口,脚步极轻,踩在积水的地面上连水花都没溅起几颗。
黑暗中,赵大虎已经惊醒,第一时间摸向腰间的杀猪刀。
徐青青瞬间凑近,按住他的手,嘘了一声,气声说道:“有人进村了。”
赵大虎浑身一绷,手臂上的肌肉在暗处一紧,抬手指了指墙上那面锣。
徐青青微微摇头,示意他再等等,目光在黑暗中稳而沉。
赵大虎推醒对面的陈文胜,一手捂住他的嘴,一手比划着。
陈文胜从睡梦中惊了一瞬,身子一缩,待看清手势和黑暗中徐青青那道模糊的身影,便点了点头。
赵大虎松开手,陈文胜拿起了手边的柴刀,刀身贴着地面,没有发出声响。
徐青青继续听着雨幕里传来的动静。
蹄声、车轮声已停,但仍有不少马匹粗重的喷气声。
车马应是停在了村外远处,毕竟驾着马车进村,动静可就太大了,没人会犯这种蠢。
当然,半夜三更,摸进村来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。
来人想必已经进了村。
土路泥泞很好掩饰了脚步脚印,但徐青青已经听到了许多脚步声,或轻或重,足有二三十人。
脚步声进了村口,沿着主巷,直奔这边而来。
人已入彀,就是现在。
徐青青朝赵大虎点了一下头。
赵大虎抡起锣槌,铜锣先是铛铛铛一阵急响,声浪在雨夜里炸开,随后转为重复的一短两长,这是事先约定好的示警。
锣音未落,村里人从梦里惊醒,翻身起来便摸向门后的柴刀和锄头,已经动了。
紧接着,徐青青拽出颈中骨哨,含在唇间吹响。
哨音尖锐,刺破雨幕,虽不如锣声洪亮,但穿透力极强。
东边矿场那头,营房中的护卫们从睡梦中惊醒,侧耳分辨哨音的长短,翻身下床,抓起兵器便往外冲。
村周巡逻那队护卫听见哨音,也迅速向村内收拢。
王坤带着人并未慌乱。
虽不知是何处露了行迹,脚下却没有迟疑,反而不再遮掩,大步流星地沿着主巷直扑村尾。
徐青青随手在谷仓门前洒下一圈铁蒺藜,一把乌黑短刃已悄无声息出现在手上。
她大步上前,迎向巷口涌来的人影。
赵大虎和陈文胜握紧手中刀,浑身紧绷,迈步跟上。
晒谷场上,两方遭遇。三人对上三十人。
徐青青低声对跟上的二人道:“别怕,护住自己要紧。冲两翼,后面的人马上就到。”
话未落,她已率先冲入人群。
没有直奔领头之人,而是从侧方插入,身形飘忽,游走不定。
夜色浓稠,雨幕如织,她像一道被雨水打散的影子,没有人知道她的下一步要踏在哪里。
雨幕中,她的身影忽左忽右,忽近忽远,时隐时现,像是被风吹偏了的一根线,贴着雨丝滑过去,滑到哪,哪就有人倒下。
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,她已从人群之间穿过,手肘一沉,一人便倒了下去。
不等旁人回身,她已绕到另一侧,手起一挑一抹,那人颈间一凉,悄无声息地趴在了泥水里。
每一下都直奔要害,乌沉的短刃在雨夜里没有反光,只听见极轻的破风声,
一个黑衣人闷哼着倒下去,又一声闷哼,又一道影子折了下去。
她专挑那些冲在最前头、步子最急的人下手。
那都是急着抢功的,最冒进,也最好收拾。
三人倒地,前后不过几息之间,雨声甚至没有被打断。
瞬杀三人,她脚下未停,继续游走,在人群中穿来穿去,像一条游在暗流里的鱼,不给人围住的机会。
三人对三十人没法硬打,她在人群中游走,将人引散,再伺机下手,拖着等着后头的人来。
泥水在她脚下飞溅,雨珠从她发梢甩出去,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空档里,像在刀尖上跳舞。
赵大虎和陈文胜则绕到两侧,避开正面冲撞,以一对二缠斗起来。
赵屠户的杀猪刀法没什么花哨,可刀刀实在,劈出去就是一道口子,每一刀都朝人手腕和肩头招呼,力道猛,路子野。
陈文胜握着柴刀,引着黑衣人人往另一侧散开去。
他退一步便进一步,刀刀见泥,像是把平日里劈柴的准头全用在了人身上。
他们都不求杀敌,只求缠住对手,把那些黑衣人冲散,避免被围在当中,也是拖住人,等后面的大队人马赶来。
王坤站在最前头,见那三人并未守着谷仓大门,也未直直朝他对上,冲进来后反被自己手下围住了,嘴角便浮出一丝轻蔑的笑。
三个人对三十个人,再怎么拖也拖不了多久。
他又环顾四周,听见远处隐约有脚步声正朝这边汇集,知道方才那阵锣响哨音,到底把人引来了。
但他并不打算缠斗,正事要紧,抢了粮种便走。
他抬手一挥:“别管他们,跟我上!”
遂不再理会那三人,带着人直冲谷仓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