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的官署偏厅中,萧珩端着茶碗还在看着。
方才场中那场比试,他从头看到了尾,嘴边那丝笑意始终没落下去。
校场上遇到这种打法,确实不太常见。
萧珩看得分明,那两个鬼灵精压根没想正经动手,就是耗,就是缠,就是钻空子。
覃家兄弟空有一身力气,拳头抡得虎虎生风,却回回打在空气里,越打越急,越急越乱,最后自己先乱了阵脚。
两个没功夫底子的人带着两个练家子满场跑,东边一脚西边一推,全无章法可言,却硬是把人给磨出了界。
这种切磋虽没什么章法,也没什么可学的,可公务间隙瞧上这么一出,倒比什么都解乏。
甲三站在一边,手垂在身侧,他也看了全场,此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。
这矿场里的人员底细他自然都清楚。
陈癞子,矿务署管着采买的小吏,郑小川,矿场船队的船工。
两人手上都没什么功夫,方才那几下连推带绊,也不见得多高明,竟把护卫队正经练过的覃家兄弟给打下了场。
这护卫队怎的如此不争气?
矿场的安危往后要是交到这些人手里,他家主子怕是要夜夜睡不安稳了。
他忍不住上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进言:主子,这护卫队……如何能护矿场安危?要不要再多调些人手过来。
萧珩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从校场边那些还在说笑的人群上移开,往一旁扫了一眼。
徐青青正站在场边,和徐二哥低声说着什么,神色从容,眉宇间可没有半分着急的意思。
他收回目光,语气淡淡的:不用,等等看。徐先生会出手的。
甲三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便不再多言了。
校场上的笑声还在继续。
陈癞子已经下到场边了,正被人围着听他说方才那一拳的厉害之处,说一句便引来一阵笑。
他讲得眉飞色舞,两手比划着怎么引、怎么绊、怎么推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排人脸上了。周围的船工们笑得前仰后合,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覃大站在另一头场边,提着裤子,脸涨得通红,手里也不敢松,一松就掉了。
他一只手攥着裤腰,另一只手朝旁边的人摆了摆,示意没事。
覃二蹲在地上,两只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相好的同僚赶紧围上来宽慰二人,有人飞奔回营房去取腰带。
有人想递张帕子,可大老爷们谁备着那个,有人便把自己袖子递过去说擦擦吧。
覃二把眼泪抹了,手拿下来,同僚凑近看了看,鼻梁没断,只是红了一块,想来那癞子也没什么力气。
其实陈癞子手上是控着分寸的。
这又不是打水匪流寇,徐大人说了,校场切磋点到即止。
他不能真把人鼻梁骨打断了,回头再让他赔医药费,那可不是亏了。
覃二擦了擦眼睛,闷声道:“我没事。就是方才那一下,没受住。”
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,安慰了几句。
可护卫队的其他人,看着那边被围着的二人正笑闹成一团,脸上的神色便没那么好看了。
他们都是军中出身,又转隶到江阳矿场,应是以拳脚立身的矿场护卫。
如今被两个没底子、下脏手的的小吏和船工给涮了,算是怎么回事?
有人把拳头攥得咔咔响,这口气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几个人纷纷围到周达身边,叫嚷着说要上场把场子找回来。
一个不行,那就多站出来几个。
顿时争着要上场的便有五六个人,撸袖子的撸袖子,紧腰带的紧腰带,场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。
眼看今日这切磋是越打越上头了。
徐青青这边听周达过来请示,说护卫队那边要出人再比。
她抬眼往那边看去,站出来的几个护卫,个个脸带愠色,攥着拳头,梗着脖子,活像一群被人捅了窝的马蜂,嗡嗡地就要扑上来。
这架势,再打下去怕是要打成群架了。
她却没有阻止。
反而偏过头去,跟站在身边的徐二哥低声说了几句。
徐大河听完,点了点头,转头吩咐下去。
郑小川得了令便撒腿往码头那边跑,不多时抱了一捧棍棒来,长短不一,往场边一放,哐当哐当的声响引得不少人扭头来看。
徐大河看了看对面人数,从船工队中点了几人出来。
王大成、陈老四、陈文义、陈文平、李大,又瞅了瞅旁边正看热闹的侄子徐铁柱,朝他招了招手。
铁柱愣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,见二叔点头,便也憨憨地站了过来。
一人领了一支棍,三短三长。
徐大河又低声布置了一番,嘴皮子动得极快,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。
六人齐齐点头,握着棍子便上了场。
见这边上了武器,周达看向徐青青,徐青青朝他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。
周达便也吩咐人回营房取了棍棒来。不多时,六条长棍齐齐整整地送到了护卫队手中。
六对六,在场中站定了。
一边是护卫队,六人一字排开,手握长棍,气息沉稳。
他们握棍的姿势一致,左手在前,右手在后,棍尾抵在腰间,棍梢微微上翘,站定后连呼吸都保持着相同的节奏。
另一边是陈家湾六人,站位错落,前后有致,手里的棍子长短不一,看着倒像是随手拿的。
可那站位前后左右互为犄角,像是一道移动的墙,散得开也收得拢。
人人守着一个方位,又彼此牵着,像一张铺开的网,疏而不漏。
这站位可不是随随便便站的。
这套战阵源于徐青青那本民兵训练手册,逃荒之初经由徐大河分解落地,一招一式地掰碎了、揉烂了,教给陈家湾的村民,男女皆会。
路上经过坞墙镇时,还得行伍老将——老镇长韩臻指点了一二,补足了这阵法的几处缺陷和破绽。
逃荒路上更是日日操练,走着练、歇着练、睡前练、醒来练,一日不辍。
站位、走位、变换、应对,陈家湾人已经将这套阵法熟烂于胸,刻进了骨子里,闭着眼都知道自己该往哪挪、该往哪递棍。
为什么记得这样熟?
因为这是保命的本事。
逃荒路上,多练一分,就多一分活命的指望,没有人不是拼了命在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