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来忘忧居找李晏谈事,还好来的早,李晏还没走。
她进门时,李晏正站在廊下整理衣襟袖口,官袍已经穿好了,腰带也系上了,正要出门去县衙。
看见她进来便停住了手,让了一步请她到廊下坐。
徐青青没有坐,也没寒暄,站在院子里就把昨日粮商上门重金求购那桩事简略说了。
李晏听着,眉头微微拧了起来。
“李大人,高产稻的消息已经漏出去了。昨日有粮商上门,指名要收购粮种,开口便是两倍、甚至三倍的粮价。”
”说不动心那是假的,不过村里人都念着大人当初收留安置的恩情,这批粮种还是想按承诺兑给官府。
两千石兑给扬州府衙,另外还有一千石单独留给江阳县。
只是这消息已经传出去了,后头会变成什么样不好说,稻种继续存在村里谷仓,终归不妥。
县衙和府衙这边,最好尽快把要兑的稻种拉走,签好契书,等新粮下来再给付便是。”
李晏听了,自然应下。
这种高产稻种,向来是高门大户自家培育、自种自留,捂在手里不外流的,市面上根本买不到。
县衙若得了这一千石的粮种,明年全县便可慢慢铺开,更多高产稻指日可待。
何况先拿粮种、后以普通口粮给付,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。
他点了点头:“那就多谢徐大人,也多谢村里乡亲仁义。
我今日便安排户吏过来,跟着村里收粮入仓,等下一批高产稻收完入库,就把该拉走的全部拉走。
事情敲定,徐青青便没有再多留,起身告辞了。
从忘忧居出来,天色已经亮堂堂的了。
她一路沿着听风廊下来,到了书院大门外,脚步便停住了。
胡夫子正站在大门口,如同往日清晨一样,迎着一早来上学的学童。
见徐青青出来,他微微点头打过招呼。
徐青青也朝他点了点头,两人隔着晨光,没有多余的话。
上岭的石阶上,蜿蜒着一串大大小小的身影,三三两两结伴而行。
到了大门前,先朝胡夫子躬一躬身,脆生生叫一声“夫子早”。
扭头又看见站在一旁的徐青青,便又补一声“青奶奶”或“徐先生”。
声音参差不齐,却满是朝气,像是一群雀儿挤在枝头,被晨风托起来又落下去,在青瓦白墙之间来回弹跳。
渐渐地,人影便稀了。
最后几个孩子跑得急,发梢还沾着露水,气息还没喘匀,便急着把招呼先喊出口。
有的在岭下远远便先扬起手来,像是怕迟了,先把手扬起来便算到了,也好等会儿进了门,能免了一戒尺。
时辰到了,胡夫子朝这边拱了拱手,便进了书院,准备去静修院上课了。
徐青青还站在门边,最后一个学童蹬蹬蹬地跑到门口,喊了一声徐先生好,便一头钻进门里去了。
石阶上空了,像是方才那一串串匆忙的小脚印都被风拂去了。
晨光落在空空的石面上,干净而安静。
徐青青站在门边又等了片刻,确认不会再有人跑上来了,才转身沿着石阶往岭下走去。
晨雾初散,岭下的田野正一层一层地泛着金色。
东边靠近泥滩的那一千亩地已经收完了,只留着一片齐整的稻茬,褐黄色的茬口一排一排地铺到江湾,像大地刚刚翻过的一页。
一整片金黄极其耀眼地横亘在田野中央,格外浓稠,穗头比徐青青那批熟得晚了几日,是村里那五百亩新稻,正等着开镰。
再往西,是两千余亩的本地稻,浅金带青,正从青黄转向金黄,一日深过一日的,只是欠了些好日头便熟透了。
远处村路上,有人正扛着锄头往地里去,晨光把他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,在田埂上慢慢移着。
身后的青云书院,朗朗书声已经响了起来,隔着院墙传出来,被晨风托着,散在田野的上空。
徐青青一路走,一路听,一路看。
陈家湾如今的安稳日子,来之不易。
天灾人祸,千里逃荒,他们从北到南,一步一步走过来,才走到了这么一片能落脚的江湾,站稳了脚跟。
那一片一片的金色田亩,是村民们一锄一镰从芦苇丛里开出来的。
那些青砖瓦房、祠堂谷仓,是全村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
那些背着书袋跑上石阶的学童,是陈家湾家家户户的将来和希望。
若有谁想要破坏陈家湾的这份安稳,她绝不会让那人再有机会踏进这条村路。
徐青青收回目光,一路往矿场方向走去。
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裹着江水的潮润和稻禾的清气,把她的衣摆往后扯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她的步子不疾不徐,靴底落在土路上,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。
到矿场之后,她在东偏院门口站了站,想了想,没有进去,转身折往正堂方向。
徐青青没有去正堂找萧珩,些许小事,还是不必惊动钦差大人了。
她沿着穿廊走到甲三值房的那间屋子门口,轻轻叩了一下门框。
徐青青五感已超常人,素日便知,萧珩身侧、矿场周围,除了明哨之外,还有不少暗卫。
她只做不知,今日也不准备挑破,只是有些事,要拜托甲三大人——
现成的人手,正好借来用用。
甲三正在屋里擦他那柄短刀,听见声音抬起头来,见是徐青青便放下刀站了起来。
“徐先生,可是有事?”
徐青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,低声把拜托的事说了:
甲三大人,陈家湾高产稻的消息已经漏出去了。
昨日来了收粮的粮商,我觉得路数不太对。
收稻农忙期间,村里人手都在地里,疏于防范。
烦请甲三大人日常帮忙留意周边,若有可疑之人窥探,帮忙盯着些。”
甲三听完,没有多问,只点了一下头:“徐先生放心。”
徐青青便没有再说什么,拱手谢过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