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家兴坐在桌边,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盘红烧肉,夹了一块塞进嘴里,又夹了一块。
他嘴里嚼着肉,听见“红薯”两个字,忽然抬起头,眼睛眨巴了两下,小声问:
红薯都卖了,那以后都吃不到了吗?
吴老汉在旁边赶紧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:爷爷明年再给你种,多多的种,管够哈!
王春草坐在一旁,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到家兴碗里,顺口问了一句:红薯和肉,哪个好吃?
小家兴毫不犹豫地答:肉肉肉!肉好吃!
王春草便笑了:那以后咱们先吃肉好不好?
小家兴连连点头,又低头啃了一块肉,腮帮子油汪汪的。
吴婶子在旁边看着孙子的吃相,也跟着乐,眼角都挤出了褶子。
吴老汉端着酒碗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,望着满桌荤素,忽的感慨起来:
肉才二十文一斤,这一两银子能买几十斤肉了。
这城里人咋不爱吃肉,偏要吃这红薯?就算再好吃,也没有肉香啊。
他摇摇头,像是琢磨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吴大夹了一筷子腊肉:爹,你不懂。城里有钱人吃腻了肉,就想吃点儿稀罕东西。
吴老汉又喝了一口酒:“行,我不懂。他们吃他们的,我家家兴有肉吃就成。”
他笑眯眯地看着小家兴油乎乎的小嘴巴一鼓一鼓的,又给他夹了一块肉。
吴二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顾着往巧娘碗里夹菜,挑鱼刺,剔骨,盘子里的好肉都往她碗里摞。
巧娘怀里抱着小女儿,一手接过碗来低头吃了。
吴二又伸手过来,闺女今日乖不乖?给我抱一会儿吧,你好好吃个饭。
巧娘没有松手:没事,我刚抱上,换手该闹了。
你也累了一天了,今日菜这么好,多吃些。
吴二便没有再坚持,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
饭桌上的气氛松快得很,酒过两巡,吴大借着那几分酒劲儿话也密了起来。
围绕着城里有钱人吃啥这个话头,吴大把铺子里听来的那些排场一样一样往外倒。
“城里有钱人吃的东西,那才叫讲究。
春日的松江鲈鱼,刚从江里捞上来,清蒸了端上桌,鱼肉嫩得像要化在嘴里。
夏日的冰酪,用牛乳和冰屑调了,浇上蜜渍的樱桃和碎杏仁,盛在琉璃盏里,一勺入口,暑气顿消。
听说连冰块都是冬天凿了深藏在地窖里的,寻常人家哪里想得到这个法子?
秋日的蟹膏肥得流油,拆了用银勺慢慢舀,一口下去,便能抵过寻常人家一个月的菜钱。
冬日的鲜果更是稀罕,天寒地冻的时节,百两银子买一盒果子,人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。”
一家人听得入神,小家兴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,仰着脸听得眼睛发亮。
吴大见全桌人都望着自己,说得更起劲了,声音也越扬越高。
这一顿饭间,他又成了家里那个最体面、最有见识的人了。
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,高高兴兴。
最后吴大放下了酒杯,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语气正经了几分:
红薯这事儿,不能出去声张。若有人问,只说种了些,自家都吃完了。
吴老汉也跟着点了点头:老大在外头见得多,再有,财不外露,这事都听他的。”
王春草转头也嘱咐儿子:家兴,不能说,说了就没肉吃了。
小家兴赶紧点了点头,又用小手捂住了嘴巴。
一顿饭直吃到了天都黑透了,一壶米酒也见了底。
碗筷撤下去,桌子抹干净了,一家人重新在堂屋坐定。
吴老汉坐在上首,吴婶子挨着他,吴大和吴二分坐两侧。
小家兴被打发回屋写功课去了。
王春草没有回屋,搬了张矮凳坐在门边上,手里捏着针线,却半天没动一下,耳朵支棱着。
李巧娘也没有回屋,抱着已经吃饱睡着的小闺女坐在另一边,也支着耳朵,只是面上的神色淡淡的。
吴大把今日收的三百一十八两银票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银票薄薄的几页,轻飘飘的,在油灯光晕里,纸面上的墨字清清楚楚。
吴老汉看了一眼那叠银票,又抬头看了看大儿子:老大,你是咋想的?
吴大搓了搓手,斟酌着开口:爹,这红薯是你种的,这钱都交给你吧。
王春草坐在门边,听见这话手里那根针便扎偏了一下,刺进了手指肚,她没出声,只把手指送到嘴边吸了一下。
吴老汉看了大儿子一眼,语气平平的:说实话。
吴大被这一眼看穿了心思,讪笑了一下,挠了挠后脑勺。
爹,我卖红薯也有点儿苦劳,您看着分我点儿就成。
吴老汉没接话,又转向二儿子:老二,你怎么想的?
吴二坐直了身子,摇头道:爹,娘,大哥,我没想法。红薯是爹种的,是大哥找销路卖的,银子我不要。
他回头看了巧娘一眼,巧娘低着头给小闺女掖了掖襁褓边角,没有出声。
吴二又补了一句:不是还换了一车粮食么,让我吃就成。
说完他嘿嘿笑了两声,像是觉得再说下去就显得矫情了。
吴老汉又看了老伴一眼,吴婶子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又看向两个儿子,语气不急不慢:
红薯是我种的没错,可地是咱家的地,种出来的东西,便是全家的。
咱家地少,不够种也不够吃,你哥俩才要出去做工讨生活,这些年苦了你们了。
如今你俩一个在商行站住脚,一个在矿上吃上了公家饭,比守着这几亩薄田可强多了。
他伸手指了指那叠银票,那一车粮食就抵红薯了。银票我不要,老大,你收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