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晌,日头偏西,田垄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。
收稻的人影在稻浪间一起一伏,镰刀过处,一片片金黄的稻秆齐整地躺倒下去。
人手多,收割的进度便快,近处的几块田已经见了底,空出一片新鲜的开阔地来。
稻茬齐崭崭地立在土里,断口还泛着潮润的白,空气中漫开一股青涩的草汁气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,在斜阳里浮浮沉沉。
陈明青放下手里的稻穗,顺着风的方向抬头望去。
远处徐青青家那片稻田还密密地立着,穗头沉甸甸地垂着,几乎看不见底下的秆子,仍是黄澄澄的一整片。
他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那两穗稻子,沿着田埂快步往陈文元那边寻了过去。
文元正弯腰往牛车上码稻捆,听见他爹喊他,直起腰来,脸上还沾着几粒稻壳,顺着嘴角往下掉。
文元,你过来。
陈明青把那穗稻子递到他眼前,这个……你每日都来看的?什么时候这么大了?
陈文元接了那穗稻子,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,有些茫然地抬头:
爹,你交代给我之后,我每日都过来看一回,就这么长大的啊。
是比本地稻种长得大——大还不好吗?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爹,咱们可是头一回种稻子,一日日看着长起来的,稻子不就是本该长成这样么?
陈明青被他说得愣了一愣。
儿子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,像是这稻穗本就该长成这样,质疑它大才是奇怪的事。
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把那穗稻子接回来,攥在手里又看了两回,心里那层疑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他转身沿着田埂一路出了陈家湾,快步往小苇村走去。
步子走得急,衣摆兜着风,方才晾下去的汗,又细细密密地铺了一后背。
吴老汉正在自家地里忙活,裤腿湿着半截。
灌浆后期,正是要紧的关口,他这几日几乎从早到晚都泡在田里,片刻不敢离。
他家的地里当初也种了些从陈家湾匀来的新稻种,不过只试种了两成,其余还是本地老种。
他家一共就七亩水田,两成不过一亩多地,只占了田角一小片。
长得也矮矮的,穗头倒是大,比旁边的本地稻显眼不少。
他这两成新稻,种得更晚,眼下还不到收的时候,穗子青中带黄,正在灌浆。
陈明青到了地头也没寒暄,把手里的穗子直接递了过去:“吴老哥,你给看看。”
吴老汉直起腰来,接过穗子,先是一愣。
那穗子比他自己地里的还大一圈,饱满得几乎要从壳壁里胀出来。
他捏了捏,又凑近了看了看稻粒的排列,眉头拧了起来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惊讶:
这是你们地里的?竟然长成了这样……
这亩产肯定不止二石,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稻穗。
陈明青站在他对面,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日头正往西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田埂上,一动不动的。
陈明青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——
完了完了,本地人都没见过,这稻子怕不是成了精了。
吴老汉则是一脸期待,手里捧着那穗子,又偏头看了看自家田角那一片还青着的新稻,心里又是艳羡又是琢磨——
这陈家湾风水宝地啊,怎么种什么都长得这么好。
两人各怀心思,一个急得发沉,一个眼热得发慌,站在田埂两头,谁都没先开口。
收工的号子从田那头传过来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。
晒谷场上铺满了新收的稻穗,金灿灿的一片,晚风一过便微微晃动着,浮着一层暖暖的谷香。
陈明青没有去灶上吃饭。
他绕过晒谷场边垛起来的稻捆,在靠场角的地方找到了徐青青。
她脸上的布巾已经解下来了,袖口还扎着,手背上沾着稻壳的碎屑,正弯腰把散落的穗子拢回一处。
陈明青快步走过来,没有绕弯子,把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的那两穗稻子递到她面前。
青娘,你看这个。
徐青青接过来看了看,没有接话。
陈明青又往前凑了半步:吴村长说,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稻穗。这亩产——怕是不止两石的样子。
徐青青低头看着那穗稻子,稻粒密密地挤在穗轴上,饱满得把壳壁撑出了浅浅的棱线,在晚霞里泛着润润的金色。
她捏了一粒在指腹间碾了一下,壳壁薄而脆,轻轻一捻便开了,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米粒,圆润光洁。
何止不止两石,我要是告诉你翻倍,你大概会觉得我疯了。
翻倍算什么,后世这稻种亩产千斤都不止。
她把那穗稻子还给陈明青,语气平平的:是么,不止两石?那太好了。
陈明青还想再说什么,徐青青已经把话接了过去:
里长,这批稻子长得好,多亏村里这一季照管得精心。
原先说好的工筹,不能再按老规矩算了。
等收完了看总账,我按三成给付,粮食或是银钱都行。
该多少是多少,不能让村里白辛苦。
陈明青愣住了。
答应的话、推拒的话,一时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。
村里人其实早就惦记青娘家这批稻种了,一季种下来,显而易见的,生长期短,产量又比本地稻高。
若是能换些留作明年的粮种,那可比什么都实在。
就是这产量高得实在有些扎眼,他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。
可青娘开口就是三成,那肯定是收成越高,村里人得的就越多啊。
这份厚道,实在是叫人没法再说什么。
他最终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,只把那两穗稻子,轻轻放进了晒谷场的稻堆里。
徐青青站在晒场边,眼前是一整日的收成铺展开来的样子。
金黄的稻穗密密地摊了一地,在晚风里轻轻起伏,像一层被日头晒透了的大地铺盖。
老族长和几位族老坐在场边的石条上,拐杖靠在膝边,一个个乐呵呵地望着满场稻穗,眼睛被霞光映得发亮,根本不着急回去。
文山正蹲在晒场另一头,和杨老汉、郑老栓两位老把式凑在一处,仰头看天,比划着明日的云势和风向,又问了几句今晚露水重不重。
村长陈文元在安排夜里看场的人手,一盏一盏的风灯被点起来,挨着场边挂过去,黄澄澄的光和稻穗融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灯、哪是谷。
村民们三三两两从灶上吃了晚饭回来,手里还端着碗,便往晒谷场这边聚拢过来。
没有人催着回家,也没有人急着收场,一张张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脸膛上挂着笑。
往场边一站,看着满场金黄的稻穗,便觉得这一日的累都缓了不少。
晚霞的光从西边铺过来,把整片晒谷场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,金黄的稻穗在霞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。
徐青青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目光从那些金黄的稻穗上慢慢滑过去。
这稻种的长势和穗粒的饱满程度,已经有人看出不对劲儿了。
等亩产真正核算下来,质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,到时候更不好解释。
她得找个由头、走个明路,把这稻种的事情过了官面。
至于怎么过——
眼前不是正有一个现成的人在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