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颜坡上的暖棚刚建好,高小兰便带着女工们将果株分批次移栽进去。
活计都是做惯了的,苗株栽多深,间距多宽,手底下早已有了数,做起来也利落。
几日的工夫,二十亩果苗便都在暖棚里扎稳了根,叶尖慢慢舒展开来,颜色也一天比一天深。
之后便是每日定时入棚巡检,培土、浇水、通风,记录日志,样样做得精心。
徐青青上来看过一回,见一切顺当,样样妥帖,便点了点头,放心将这一摊交给了高小兰。
这阵子忙过去,徐青青家的那片新稻田也该开镰了。
新稻种的稻子比本地稻矮上一截,但秆子粗壮,穗头饱满得沉甸甸地坠着,风过时只微微晃一晃,不像老稻那样东倒西歪。
稻杆矮,杆茎粗,这个品种更抗倒伏,风来了不慌,雨来了不趴。
名副其实的高产稻,穗粒多、颗颗鼓胀饱满,隔着稻壳都能看见里头透出来的润润的米色。
一千亩新稻田,村里的壮劳力全算上,也得紧赶慢赶五六日才能收完。
文山和村长陈文元就站在田埂上,头顶着日头,直商量了大半个时辰。
文元手里攥着本子,不时低头勾画几笔,又抬头望一眼田里沉甸甸的稻浪,再低头添上几行。
两人沿着田埂来回走了好几趟,把人手怎么分、地块从哪儿先开镰、收割的次序怎么排,一条一条都理了出来。
末了又从头过了一遍,觉得没有遗漏,才双双落下一口气。
风从田面上推过来,把两个人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。
文元把本子揣进怀里,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稻浪,
“那就这么定了,明日先把家伙什儿归置齐整,养足精神,后日一早开镰。”
河道工地那边先停了,所有的劳力都调了过来。
趁着这几日天气晴稳,必须全力抢收粮食。
文远提前跑了一趟石桥集,菜肉蛋订了足量的,送到村口时,卸了满满一车。
给商家的定钱也已付妥,之后每日都会再送一车过来。
地里帮工的人多,管饭便是头等大事。
正好用工地上那几口大灶,又额外砌了两处临时灶台,一溜排开,炊烟还没升起来,架势已经先铺开了。
陈大嫂带着村里妇人们揽了做饭烧水的活计,几口大锅架上,柴火小山似得堆在边上,只等着镰刀一响,便开火煮饭。
各家各户的院子里,也响起了“锵锵”的磨刀声,从村头传到村尾,连成一片。
陈家湾这边正忙着要大干一场,那边江阳县衙终于有了动静。
这日一早,李晏亲自带队来了陈家湾。
一队六名石匠,加上十辆大车的石料,浩浩荡荡地进了村。
石料全是青石的,块头大,码在车上用草绳捆得严严实实,车轮碾过土路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
死沉死沉的,一路颠簸,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过来的。
领头的老石匠姓方,满脸风霜,留一把山羊胡子。
下了车便蹲在村口的空地上,手里攥着一卷图纸,铺开来看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看了看村子的地势,嘴里没说话,目光却已在地面上丈量了好几个来回。
陈明青这边得了信,不敢怠慢,交代大儿子文元顾好地里的事,便亲自去迎。
他远远看见村口那边,李晏正站在几车石料旁边,和衙役赵武吩咐着什么,便快步迎上去拱手行了礼。
李晏见了他,放下图纸,没有寒暄太多,只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:
“陈里长来得正好。牌坊的图纸和石料都带来了,选址定了便开工。
陈明青引着李晏和方石匠在村里走了一圈,把几处备选的位置都看了一遍。
最后还是定在了村口,进出村子的必经之路上,人来人往的,一眼就能望见。
方石匠蹲下身来,伸手按了按地基的土,又站起来拿步子丈量了宽窄与进深,来回走了两趟,方点了点头:“此处正合适。”
这块空场是建村时就特意留出来的,地势开阔,左右通透,日头从早到晚都能照到。
那时候是想着日后村里集会、办席、搭台唱戏能派上用场,如今要立一座牌坊,倒是正正好。
地方定了,石料便从车上卸了下来,一块一块码在村口的空地上。
有柱础石、有横梁石、有雕花板,一应俱全。
虽还都是粗料,没有经过细琢,却每一块都方正厚实,泛着新开出来的青石特有的清润色泽。
消息刚传开,钱老六第一个跑了过来。
他围着那些石料转了好几圈,东摸摸,西看看,嘴里啧啧有声。
他转身便去找了陈明青,话没落地,胸脯先拍响了:
“里长,这工程可不小,石匠是有了,可总得有人干粗活,打下手不是?
再说了,这是给咱们村修牌坊,我不要工钱,就是想出一份力。”
陈明青那边还没说要去跟李晏商量,钱老六已经去喊木工队的人往村口赶了,一边走一边念叨:
“天哪!御赐牌坊!我这辈子还能修一回皇上钦点的活儿!”
整个人一扫前两日的沉闷,眉眼都亮了起来,走路都带风,当天便带着人动工挖了地基。
石匠们就在陈家湾住了下来。
他们都是带着工具和铺盖卷来的,一应家当捆成包袱背在肩上,风尘仆仆的。
陈明青把他们安排到村北那座小院里,女工们走后正好空下来。
独门独院,家什齐全,收拾得也干净齐整,住六七个人绰绰有余。
每日的饭食村里也供了,正好大灶那边做着几百号人的饭,多添几碗水几把米的事。
专门安排了个半大小子,一日三餐都按时送过去。
御赐牌坊督造一事,州府上下皆极为看重,赵知府还亲自交代过,李晏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这趟差事他不单要亲自盯着,还要在陈家湾住下来,从选石到立坊,一应工序都得经他的手,才能安心。
他没有去陈明青安排的老族长家的空屋住,日头一落,便提着几本书和一卷换洗衣裳,沿着青云岭的石阶往青云书院去了。
他打定了主意,要去忘忧居老师那里借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