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差队伍从扬州西城外码头登岸后，先是整肃队伍，随后摆开仪仗，一路向城门方向行进。
到得西城门外时，日头刚好升到城楼垛口的上方。
先是两面青色旗幡打头，旗面在晨风里展开又垂落，金线绣的“钦差”二字随着旗面的起落，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地晃眼。
后面跟着两列黑甲护卫，策马缓行，腰悬长刀，马匹的步伐压得又稳又齐，蹄铁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整齐的脆响。
再往后是那辆阔大的马车，深青车帷，檐下悬着一盏琉璃灯，在日头底下温润剔透，不张扬，却自有一股沉肃的气派。
车旁跟着一队随行护卫，马鞍锃亮，腰背挺直，目不斜视。
后面是随员和文办，都骑着马，衣冠整洁，队伍末尾还有几辆装行囊和文牍箱笼的马车。
城门外，原本排着队等候进城的人流和车马，远远看见那两面明黄旗幡，便赶紧往路边退让。
牵驴的往墙根底下缩，挑担的往身后挪，连几个原本蹲在墙脚晒日头的闲汉也慌忙站起来，往城墙根底下退，生怕挡了路，冲撞了大人物。
城门守卫远远望见那阵仗，也紧张起来。
队正匆匆吩咐了身后的人一句，那人便转身快步往城内跑去，靴声急促地敲在石板路上，很快被城门口的嘈杂淹没了。
队正自己则快步上前，整了整衣甲，朝队伍头前躬身行礼。
整支队伍很快便穿过西城门入城，沿着西门内大街往府衙方向行进。
街上的行人远远看见了那两面明黄旗幡，纷纷退到两侧的屋檐底下让路。
有人踮着脚望了一眼马车上的琉璃灯，又低下头去，不敢多看。
扬州府衙那边，消息比队伍到得还早。
赵秉忠正在后堂批阅公文，门房一路疾行而入，躬身禀道：
“大人，一支钦差仪仗已入西城门。”
赵秉忠搁下笔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，隔着院墙望了一眼府前大街的方向，虽然什么也看不见，但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旗幡翻动的声响已经能听见了。
他转过身来，对旁边候着的书吏说了一句：开中门，恭迎钦差。
三位同知也得了消息，前后脚赶到了府衙前院。
周同知到得最急，衣领还没来得及扣正，一边走一边把领口的扣子系上，又低头整了整腰带。
另两位同知紧随其后，在赵秉忠身后站成一排，等着中门开启。
府衙的朱红中门平时是不开的。
寻常公务往来都走两侧的角门，只有迎接圣旨、钦差或重大典仪方从正门出入。
两扇厚重的门板被衙役从内缓缓推开，门轴转动时发出沉沉的声响，在安静的府衙前院里传出去老远。
大门外的日光一下子涌进来，把前庭的青砖地照得白晃晃的。
府衙上下都人心惶惶。
差役书吏们虽各司其职地站在各房主事身后，可目光都往中门那边飘。
几个书吏站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很快又散开了。
茶水房里的杂役备水时，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，溅了几滴在托盘上，赶紧拿袖子擦了。
此时，府衙内的人差不多都站在正堂前庭中。
院子里比平日安静了许多，连脚步声都压得比往常低，谁也不敢高声言语。
都知道这位钦差月前便到了扬州，此前一直停在江阳矿场那处，未曾大张旗鼓，还以为只是专程来巡查矿务。
可这一回是明黄旗幡开道，全副仪仗入城，直奔府衙而来——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这位钦差在官场上的名声，着实令人胆寒。
代天子巡牧四方，所至州府，纠劾贪墨，清查积弊，惩办官员，从来是雷霆之势，不讲情面。
去岁豫州官场那场动荡，牵涉官员四十七人，从上到下，半月之内全部拿办，押解进京，抄家斩决，无一人漏网。
此后一路巡视，一路查办，又至宋州、亳州，无数官员相继落马。
如今这位煞神到了扬州，满城官场无不暗暗心惊，面上虽如常，心里却无一人不悬着。
谁也不知他何时会翻谁的旧账，更不知自己是否已在暗中被盯上。
赵秉忠带着三位同知居前，在府衙大门外的石阶上迎候，面色还算镇定。
在他治下这几年，扬州府上下虽不敢说纤尘不染，倒也算得上吏治清正，百姓安乐。
虽不能说分毫不差，账册籍簿皆备查可考，税赋岁岁如数递解上京。
他自忖没有什么把柄可让人抓住，心里那层不安便比旁人薄些，只是钦差来得突然，这排场又大，总归让人不能全然踏实。
钦差队伍沿着府前大街缓缓而来，在府衙门前停定。
萧珩从马车上下来，在阶前站定，目光掠过府衙门楣上的匾额，又自门前几位官员身上一一扫过，微微颔首。
赵秉忠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：“下官扬州知府赵秉忠，恭迎钦差大人。”
身后三位同知也齐齐躬身。萧珩抬了抬手：“赵大人不必多礼。”
赵秉忠侧身让路，引着他进了正堂。
萧珩在正堂主位落座，赵秉忠与三位同知分坐下首两侧。
他略去客套与寒暄，直入正题：公务在身，先办正事。
随即推了赵秉忠备下的宴席，径直让随行文办与护卫将文牍箱笼搬入正堂。
甲三带着人从箱中取出几摞文册，分列两侧，又有人搬来桌案，在正堂两厢布置开来。
很快，两侧一溜摆开几张长案，案面上铺着干净的粗布，笔墨纸砚一应齐备。
萧珩带来的几名文办坐进去之后，便请府衙各房主事将近年的籍册和账册搬过来。
户籍册、田亩册、赋税簿、仓储账目、钱粮出入账、各库房的库存清册，一摞一摞地码在案上，像一座座小山。
核查的内容是钦差巡查的例行章程。
户籍册要核人口，看各县的丁口数是否和上缴的税粮对得上。
田亩册要核田地，看有没有地方豪强侵吞隐匿田产的情形。
赋税簿要核田赋、帛赋、商税，看各年征收的数目和递解进京的数目有没有出入。
仓储账目要核库房的粮食布帛，看库存数目和账面数目是不是一致。
每一项都有一套旧例可循，核查人员做惯了这样的差事，下手又快又准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，偶尔在某处数目上画个圈，又接着往下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