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元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过了片刻才问了一句:那你这官,自觉做得如何?
李晏放下茶碗,抬眼看向他:“多谢老师当初为我谋得江阳这处地方。
江阳县土地丰饶,民生安稳,容得学生慢慢摸索为官之道。
若当初一赴任便分到北边那些灾区去,学生怕是当真束手无策,什么事也做不成。
这话他说得平实,却带着一份实实在在的庆幸。
”申元培没有接话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像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“还有陈家湾这队流民,也是老师那封信送来的。学生从中获益良多。
“学生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安置差事,不过添几百口人、划一片荒地。
可后来看他们开荒、建房、种田……一桩一桩做下来,学生才慢慢看出些门道来。
那些事,书里不是没有讲过,但当真站在田埂上看人做出来,才知道那些道理落在地上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开荒成田、红薯丰产,因为这些事,学生得到了上官褒奖。
这些都只是面上看得见的,学生真正受益的,是我看到了陈家湾从荒滩如何一寸一寸地长出粮食,这本身就是一堂课。
这些本事,书本里没有,非得有人带着做一遍,才学得会。
申元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廊前的竹帘,落在岭下远处那片麦田上。
麦穗已经黄透了,在风里一层一层地涌过去,带着一种饱满的、沉甸甸的色泽。
那便好。他说,语气平平的,可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,
你在江阳做得稳当,为师当初那封信,便没有白写。
李晏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师生俩在廊下坐了一会儿,风从岭下吹上来,带着麦田里成熟的香气,温温热热的,拂过竹帘,又从廊柱间穿过去,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微微动了一下。
李晏问起老师的身体,又问起日常起居:“老师如今在青云书院,是长住?”
申元培没有提萧珩,只随口应道:“为师受徐先生所托,如今给她家那三个小子讲讲功课,每日一个时辰。不算累。”
又说了一阵闲话,日头悄悄移了一截,檐角的影子从东边廊柱底下挪到了廊心,石面上的光也跟着换了位置。
申元培拍了拍袍角站起身来,弯腰拾起搁在矮桌边的那摞书,抱在怀里:
“走吧,陪我去藏书楼挑几本书。这几日看完了几架,想换些别的。
李晏心下一喜,也站了起来,跟着他一同出了院门。
两人沿着廊道并肩走着,一个抱着书走在前面,一个空着手跟在侧后方,和从前在书院里时的走法一模一样。
藏书楼的门半掩着,里头安安静静的。
午后的日光从高窗斜进来,在书架之间铺了一道一道的光带,灰尘在光线里浮动,缓缓地飘着。
申元培进了门便往靠里的书架走去,花白的头发在书架间隙里一闪一闪的。
李晏跟在后头,放慢了脚步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边望去。
窗边的书案还空着。
案上搁着一方砚台和两支笔,笔洗里的水是新换的,清澈见底。
书案右侧摞着几本归架的册子,码得整整齐齐,边角对着边角,一丝不乱。
可那个常坐在窗边低头登记书册的身影,今日不在。
李晏的目光在空书案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他走到靠近大门口的那排书架前,手指在书脊上缓缓滑过去,目光却几次往门口方向飘。
好不容易抽出了一本,翻开到第三页了,目光却还是散的,隔一阵便往门口的方向飘一下,像是等着那扇半掩的门,被人从外头拉开。
申元培站在靠里的书架前,怀里已经抱了一摞挑好的书。
他从书页上方抬起眼来,隔着几排书架,不动声色地看了李晏一眼。
六十多岁的人了,他经过见过的事多了,情爱之事虽不常说,可人眼里的光,心里那点动静,看一眼便知。
他这学生,二十五了,还孑然一身。
从前在书院里念书时,便不见他对哪家的姑娘上过心,如今总算有了在意的眼神。
书院里来来往往的姑娘不少,女工班里就有不少年轻姑娘,日常来书楼借书时,他也碰见过几回。
书院里还有一个常在藏书楼伏案整书的身影,他倒时常遇见,但人是什么样的,年岁几何,却不曾留意过。
但瞧李晏那副翻书翻了三遍也没翻过去一页的样子,他多少已经有了底。
他不准备催,也不准备劝。
情爱之事,本如云影水流,来时无心,去时无由。
聚散离合,皆是天意,半点不由人。
他这学生也不知是开了窍,还是动了心,往后这情路顺不顺当,谁也说不准。
申元培没有点破,低了头继续挑自己的书,只当没有看见。
等他把挑好的书叠齐,便自去窗前的书案登记书目。
李晏在书楼里又转了两圈,目光飘来飘去,最终什么也没等到,书也没借成,空着手跟着申元培出了藏书楼。
檐下风凉了几分,日头又往西滑了一截,廊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。
李晏的脚步在忘忧居门口顿了顿,拱手告辞,“老师,学生改日再来。”
申元培没有送,只在李晏跨出月洞门时,随口说了一句:“路上慢些,不急。”
李晏来时走得急,去时却慢了下来,
风从后面追上来,吹得他衣摆微微动了一下,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