癞子到家时,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在巷子口,把正和小伙伴们疯跑的牛娃捞了回来,牵着他的手进了院门,又带着他去洗手洗脸,这才进了堂屋。
桌上的碗筷已经摆齐了,灶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散过来。
他在桌边站定,从怀里掏出那张官凭,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。
老吴氏正从灶上端最后一道菜过来,林杏娘则把饭搁上桌。
癞子等她们都看过来,才咳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指了指桌上那张纸。
老吴氏放稳了菜碗,擦了擦手,拿起那张官凭,凑到灯下仔细看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。
半晌,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,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,眼眶却红了。
字她认不得几个,但鲜红的官印她认得。
她把官凭递给儿媳,转过身去,低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,轻声念叨:
“死鬼,走得那么早……如今癞子成才了,我也算对得起你了”
牛娃靠过来,仰起脸,看见奶奶在擦眼睛,拉了拉她的衣角:“奶奶,你怎么哭了?”
老吴氏坐下来,把牛娃拢到怀里,声音有些发哑:“奶奶是高兴的。”
牛娃伸出小手替她擦了一下脸,又捧住奶奶的脸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她真的笑了,才松开手。
杏娘接过官凭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在女工班里已经认了不少字,此时手点在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:
“……陈文辉……为江阳矿务……吏员。”
念到“陈文辉”三个字时,她抬眼柔柔地嗔了癞子一眼。
陈癞子站在灯下,被她这么一叫,腾的一下,脸先红了,接着耳根也热了,一路烧到脖子根去。
他把官凭从杏娘手里抽回来,胡乱折了塞进怀里,扭头去看窗外——
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耳后那片红,在灯火底下清清楚楚的,一直没褪下去。
老吴氏已经拉着牛娃转过身去,假装在摆筷子,肩膀微微抖着,却没有出声。
牛娃仰着头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声问:“奶奶,爹的脸怎么红了?”
老吴氏没有回头,声音带着笑:“……灯太亮了,晃的。”
灯火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又短又暖。
牛娃低头夹了一筷子菜,又抬头看了看爹那张还没褪下去的红脸,像懂又像不懂,便不再问了,专心吃起了饭。
江阳矿务署。
萧珩每日在前堂见客理事,后堂办公起居。
徐青青则在东偏院办公。
两人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道穿廊,并不常碰面。
偶尔他从正堂出来,沿着穿廊往东偏厅去看风景,总能望见东偏院里的动静。
门多数时候半掩着,从门缝里望进去,光落在窗前的书案上,有时是她在低头翻书,有时提笔写画,有时干脆什么也不做,就端着茶碗,望着窗外的江水和天光。
不过她在东偏院的时候也不多。每日至多坐上一个时辰,便起身往别处去了。
这段时日共处下来,萧珩对徐青青的为人行事,心里渐渐有了几分底。
她这个人,心怀大义,却不迫人迫己。能担重责,却不贪恋权柄。
治下随性,不循常轨,亦不苛细。
大事自断,小事悉付,从不将一桩事务从头到尾都攥在自己手里。
她这位矿场正使,更像是立在船头看航向的人,重在定策把向,承上达下,疏淤解困。
矿场的一应日常事务,更多是徐大山在操持,兄妹俩一正一副,配合的恰到好处。
徐青青每日只过问几桩要紧事。
账目过一遍,没有疏漏。冶铸坊的黑油试炼,稳步推进。石作工坊的产量,亦未见折损。
余下的时辰,她便坐在东偏院里翻书饮茶观景,或索性不见人影,不知去了何处。
可这座新起的矿场,却被她调理得井井有条。
人员不多,各司其职,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,干起活来也自有一股沛然之气。
还有她挣钱的本事,实为可畏。
江阳矿场规模不算大,先期投入更是不多。
调拨来的护卫、工匠、矿工,不过百余人。
两条船,十个船工。
三名吏员,二十余匹马。
调拨的两船煤石与铁锭。
外加前后拨付的两笔银钱,共计四千两。
整座矿场从筹建至今,不过两个月光景,连官署都是刚刚才落成的。
这日午后,萧珩坐在正堂的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账册。
册子是新的,尚未记满。
翻开来的第一页写着江阳矿务署收支总目几个字,字迹端正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翻得很慢。
账目不多,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楚:
拨付银两、雨花石交易、人员工钱、采买耗用,进进出出的数目一列一列地排着,前后勾稽分明。
他看完了所有条目,才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行结余的数目上,停住了。
八万余两。
他先没有问,又翻回首页,从头到尾逐一过目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进账一栏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有来路,一项一项加起来,竟然在短短两个月里积到了这个数。
不是八千多两,而是八万八千多两,委实惊人。
他合上账册,缓缓抬起眼来。
徐青青坐在下首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慢悠悠地喝着,仿佛那八万两银子跟她毫无干系。
徐大山坐在另一侧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搁在膝盖上,目光在萧珩与账册之间来回游移。
嘴角绷着,可那笑意正从绷不住的地方往外冒,像是想替徐青青说点什么又忍住了。
萧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趟,最终落在徐青青身上。
语气虽然平静,却到底透出几分复杂。
“徐先生,这雨花石……竟这么值钱的么?”
徐青青放下茶碗,抬眼看向他,神色如常:“回大人,主要是石料开采成本低,加工也简单,打磨出来便可出手。
再则,找对了客源,走准了门路,销路一开,银钱便如水归渠,自然之事。”
萧珩坐在案后,慢慢靠回椅背,目光还停在徐青青脸上。
这徐先生,素日不声不响的,没想到做起生意来也是把好手。
大丰商行明面上是商贾营生,暗地里却是靖王府的产业。
他虽是世子,却不是那等坐在府里只知翻看账本的公子哥儿,为商之道,他并非全然不通。
找对人,走对路,开对市,三言两语说得轻巧,可落到实处方知步步都是火候……
定错一个价,走偏一步棋,中间任何一处关节卡住,整条链子便转不动了。
其间困顿,他见过太多人折在其中。
绸缎庄的料子堆在库里发黄,药材行的参茸贱价甩卖还无人问津。
便是大丰商行自家,一样有好货压在库底,年年报损。
可眼前这位,不仅把矿场立了起来,便连销路也一并走通。
这矿场阔大的石滩,到了她手上,便和地里长银子也差不离了。
他不由暗想,真该让大丰商行那几位掌柜都过来看一看,学一学……
窗外远处,一群白鹭从江面上飞起来,排成稀松的一行,沿着水岸线缓缓扇动着翅膀,不声不响地掠过天际,很快便隐入南面的云色里,再也寻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