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场几位吏员的分工,如今已各有所司,渐入正轨。
徐铁柱掌管石料成品账务,兼管出货调度与对外接洽。
他话虽不多,做事却极稳当,几批石料押运至扬州,从交割、对账到结算,每一回都办得利落,从未出过差池。
柳掌柜每回见他来,总是笑呵呵地迎出来,远远便唤一声“徐管事”。
铁柱应一声,也不多寒暄,径直去后头核验账目,该签的签,该对的都对,办完了便起身告辞。
每次从扬州回来,怀里都揣着厚厚一沓银票,进了矿场先往账房里送,跟陈文华交接核清了数目,才肯去歇脚。
陈文华性子细致谨慎,字也写得端正,徐青青便让他主理矿务署内部账务。
凡物料出入、耗材库存、工钱核算、簿册登记,皆归其手。
初上手时,账目纷繁,头绪颇多,他常常要在案前坐到很晚,案头的灯油烧干了又添,添了又烧干。
有一回,徐青青从东偏院出来得晚,路过账房,见里头还亮着灯,推门进去,见文华正对着一摞册子蹙眉,面前摊着几张纸,涂改多处,已划得不成样子。
徐青青没有多说什么,只让他先收拾回家,明日带着账册来寻她。
第二日,东偏院里,几套账册在桌案上逐一摊开。
徐青青提笔在纸上列了一张简表,指着几处关联,逐条讲给他听——
库账须分原料、耗材、成品三路。
银钱往来则分工钱、采购、销售三项。
彼此互有勾稽,一笔落定,另处必有印证。
她从建账开始,一步一步地教。
怎样记、怎样汇、各套账目之间如何关联、如何核对。
文华一边听,一边另取新册重新理过,按着她说的从头建起。
足足费了两日功夫,陈文华才算理顺了。
如今他虽然还不能说万无一失,但每日到了下衙时辰,也能收笔起身了。
案头的灯,不必再燃到后半夜。
陈癞子,如今要改口称大名了——陈文辉。
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,屁股上像长了刺,在案前坐不到半盏茶便要起身走动。
可这人眼力好,脸皮厚,一张嘴能说会道,跟谁都能搭上话,天生便是跑外勤的料。
徐青青便让他管了矿场的对外采买。
他这活儿杂得很。
从盖房用的砖瓦灰石,到饭堂要的菜肉米盐、锅碗瓢盆,再到文房笔墨、营房被褥、矿场工服、马匹草料,连包成品石料的软布和布袋,都是他一手经办。
他那个坐不住的性子,干这个倒像是鱼儿入了水,得其所哉。
每日驾着马车一趟一趟往外跑,回来时车厢总是满满当当的,车板被压得吱呀作响。
进了门他也不歇,直接拉到库房门口。
跳下车辕,掀开帘子,一样一样清点入库,嘴里念叨着数目,手里的炭笔在纸板上勾勾画画。
等到东西都卸完归了位,才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板揣进怀里,跑去账房落账。
他的采买账目也记得清楚,花了多少银子、买了多少东西、从哪家铺子进的货,一笔一笔列得明白。
字虽然写得潦草了些,却没有一处遗漏。
商家开出的订单条目,他也也一张一张附在后面,从未出过岔子。
他的采买大半绕不开陈家湾。
饭堂的菜和米,直接就近采买。
工服被褥的布料运回来,先在村里过一道,让村里挣一份手工钱。
包石料的布袋也是如此。
村里忙不过来时,陈大嫂便分派给附近几个村一起赶制,再统一收上来结算。
陈文辉只需与陈大嫂对账结银,既省了周转的功夫,又惠及了四邻。
这日傍晚,陈癞子从外头采买回来,马车在村口放慢了步子。
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,巷子口的孩子们正追着跑着,牛娃跑在最前头,一抬眼便望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爹!”
癞子勒住缰绳,跳下车,先挺了挺腰板,才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糖来。
油纸裹着,细绳扎着,边角还渗着一点暗黄的糖渍,凑近了便能闻见丝丝甜气。
牛娃已经跑到了跟前,后头跟着一溜毛毛头,七嘴八舌地喊着:“癞子叔!癞子叔!”
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在那包糖上,目光跟着陈癞子的手走。
巷子口这一喧嚷,很快便惊动了附近几户人家,又跑出来几个小的,鞋都没穿好,一边跑一边跟着喊:“癞子叔回来了!”
陈癞子把糖包递给牛娃,弯腰揉了揉自家儿子的脑袋,又顺手在旁边几个小毛头的头上各拍了一下,笑道:“去吧,和大伙分着吃。”
“噢——”一群小毛头顿时哄起来。
牛娃把糖包往怀里一护,小胸脯挺了挺,朝身后一挥手:“来来,先排队!”
巷子口忽然就有了秩序,十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争了两句,又乖乖地排成一溜,等着牛娃一个一个分过去。
暮色里响起糖纸剥开的细碎声响,和一声声含混的道谢与嬉笑。
陈癞子没再多看,翻身上车,缰绳一抖,马车重新动起来,沿村路慢慢往前走去。
经过陈大嫂家门口时,他勒了勒缰绳,朝院子里扬声喊了一嗓子:
“婶子,明儿又有一批布料,你这边人手够不够?”
陈大嫂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应道:“够!你只管拉来!保证不耽误矿上的事!”
陈癞子应了一声,一抖缰绳,马车又吱呀吱呀地往前去了。
天色又暗了一层,村里各家灶房的灯火陆续亮起来,车轮碾过浮土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身后那群孩子的笑声渐渐散远。
他没回头,只把缰绳又松了松,让马走得更自在些,嘴角却翘着,像是那包糖的甜劲儿还没散,顺着一路的晚风,也跟着他一道回了矿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