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澜忘忧虽好，却恐移了心志。
萧珩没有在青云书院久住。
他只歇了一晚，第二日清早，便让甲三收拾了行李，搬去了江阳矿场新建的官署。
他是钦差大臣，矿务提举司提举，坐镇官署、署理公务，才是他该做的事。
这座江阳矿务署是新建成的，从选址到布局，都有些不同寻常。
萧珩第一次来时，便有些意外。
整座官署，规制倒是齐整，大门，前堂、后堂，偏厅、后院，无一不备，可内里却有别有乾坤，与他以往在京城、在地方见过的所有衙门都不同。
后来才听说，图纸是徐大使与徐副使，参考了各处矿务衙门与扬州城中不少职司衙门的规制，反复商量后才定下的。
而主持施工的，是陈家湾村里一位姓钱的师傅，泥瓦匠兼木匠。
巧的是，涡河上那道“仙人索”浮桥，也是出自他手。
此人，确实有几分本事。
先说这位置，便选得极妙。
官署建在矿场东边一座矮丘上，说是丘，其实不过是一处隆起的石岗，两丈来高，比平地高出两三层楼的样子。
石面是青灰色的，裂缝里嵌着暗绿的苔痕，年深日久的的模样。
徐青青当初带人勘过这处地质，花了两日工夫，到处打眼探底。
确认了底下全是连片的硬岩，仿若从地里长出来一般。
表层的棱角被风雨磨得圆润，根基却坚固牢靠，怕是几百年也撼不动，这才最终定了这处。
官署占了整座丘顶。
那丘顶本就是一展平阔的石台，南北深长，东西舒展，官署便沿着这地势铺开来。
青砖灰瓦，檐角平展，前后三进，左右带跨院，整整齐齐地扎在台上，不挤不迫，疏朗开阔。
四围只设了一道矮墙。
立于墙内，目光越过墙头，四面望去，一览无余，矿场各处，尽在眼底。
外头人看进来，却因着丘顶的地势落差，只见一道青灰墙影，内里光景半点也窥不见。
二十几级青石台阶从丘脚铺上去，阶面宽绰，打磨得平整细腻。
两侧的石栏雕着云纹，不高不低，扶上去刚好称手。
拾阶而上，一步一级，走到顶上便是一方平整的石台，官署大门便在眼前。
大门六扇，黑漆的门板，门框是整条青石砌出来的，黄铜门钉锃亮，铜环泛着沉润的光。
正门两侧各开了一道角门，窄一些，平时进出走侧门，只有接圣旨，迎上官或开衙理事时，正门才开。
门框上方，匾额空缺着，是还没来得及挂，萧珩便到了。
待开了中门，迎了上官，徐青青第一件事，便是请提举大人为官署提匾。
江阳矿务署五个字，字迹端正沉稳。
如今匾额已经刻好，黑底金字，只等漆干透，便能挂上去了。
迈进大门，穿过门厅，迎面便是一座影壁。
整面壁心雕着一幅女娲补天图。
青石为底，刀工精绝，气派整肃，夺人心目。
女娲像由青冈石雕刻而成的，嵌进壁面里，姿态舒展，衣袂飘举。
女娲眉眼清俊，衣带与裙摆微微扬起，像是被风刚刚撩起来，还来不及落回去。
衣褶的走向自然流畅，从肩头一直蜿蜒至脚踝，石料的深浅变化让衣裳看起来有了层次，仿佛人往前走一步，那衣裳便会跟着动一下。
石质的肌理细密而温润，触不到，却让人觉得那衣料像是软的，经得起风，也经得起目光长久地停驻。
女娲背后的天穹，是另一种石料。
灰白色的，打磨得异常平整，光洁如玉。
整面天穹从左到右铺展开来，竟找不到一丝接缝，日光落在上面，便如同静静地浮着一层柔和的天光。
最妙的是那些所用的五色石，全是用大大小小的雨花石镶嵌而成。
赤、青、黄、白、黑，大小不一，错落有致地嵌在灰白的背景里，在天光下闪着温润的光，像是那些石头真从天上散落下来，就定在了这里。
最大的那颗赤色的，就在女娲手边，刚刚被拈起来，还没来得及补上去。
通体透亮，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的时候，石头深处隐隐浮着一层流动的红光，像是里头藏了一小簇火，不烧不灭，只是亮着。
萧珩站在影壁前，看了许久。
他没有说话，目光从女娲的面容移到那些雨花石上，又移到那片灰白色的天穹上，最后收回来，落在壁面左下角一行小小的刻字上。
那里刻的是年月和匠人姓名，字体极小，若不凑近便看不清。
他在那行字前停了一瞬，像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才直起身来。
徐青青这处矿场，说到底，就是一座采石场。
开采的是石料，出产的也是石料。
那调派来的十多位石匠师傅，原先在别的矿场，只做些开山采石的粗活。
一块石头从山上凿下来，能裂成几块便算几块，反正还要送去再加工提炼，从不问它生来是美石丑。
到了她这里，这些石匠才算发挥出真正的本事来。
他们开始看石头的纹理，辨质地，顺着石性下刀。
这块适合作墙基，那片能磨成碑面，运气好遇上质地细密的青冈石，便索性放慢了錾子，一刀一刀地雕出个人物来。
文石也好，墙石也好，器物也好，壁画也好，都不再是石头了，他们的技艺赋予了这些石料另一种价值，另一种命数。
这就是他们作为石匠的本事，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他们施展的机会。
如今在这里，便放了光彩。
这面影壁立在这里，便是最好的证明。
萧珩的目光从影壁上移开，偏头看了甲三一眼。
甲三也正望着那面壁，嘴唇微微张着，显然也是被镇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萧珩说。他抬步绕过影壁，进了前院。
日光斜斜地照下来，落在影壁上，女娲的衣袂在光影里微微浮动，那些雨花石也一点一点地亮着，等着下一个人走到她面前，停一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