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方主事便动身了。
天没亮透便出了江阳县,一路马不停蹄,颠了半日,堪堪在午时前进了扬州城门。
进了城便直奔府衙,一刻也未曾耽搁。
马车刚停稳在大门前,他已扶着车辕下来,沿着甬道快步往后堂赶,袍角兜着风,踏踏地响在廊下青砖上。
五十多岁的人了,跑得呼哧带喘,额上的汗也顾不上擦。
到了签押房外站定,趁着通传的空当,才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,又低头整了整衣襟,把喘气压下去几分。
赵秉忠看过信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信纸平铺在桌案上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目光在亩产二十一石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,才抬头看向方主事。
你在陈家湾亲眼看的?
回大人,一切都是亲眼所见。
地里的红薯是下官在地头盯着收的,量具都是府衙带过去的,每一筐都是下官亲自过秤。
周大人全程都在,一毫一厘都是实的。”
赵秉忠没有再多问,只把信纸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,只沉吟了半盏茶的工夫,便吩咐邬师爷取空白折子来。
铺纸研墨,提笔便写。
笔势流畅,几乎没有停顿,一气呵成。
写完了吹干墨迹,封好火漆,递给邬师爷:即刻发出,走官递八百里加急。
邬师爷接了折子快步出去了。
赵秉忠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窗沿,落在院墙上那丛攀援而上的藤蔓上。藤叶在风里微微翻动,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弯,又缓缓压平了。
何来抢功一说。
红薯在扬州首种成功,亩产摆在那里,谁也抹不去这份功劳。
既是扬州府的地界上长出来的,功劳便已在扬州府的簿册里,争与不争,都一样。
与其计较先后,不如做实眼前。
如此,上自府衙、下至县乡,各人皆有一份功绩在身。
与此同时,为了彻底坐实这份功绩,周同知也在奔波着。
天不亮,他便换了一身不打眼的便服,与李晏一同出了县衙。
马车沿着乡间土路,在江阳县境内一处一处地转。
那些红薯地藏得散,的在村后荒坡上,有的在河滩边的沙地里,有的在山脚底下的废田里。
若不是李晏指路,周同知自己决计找不到这些地方。
地块都不大,东一片西一片的,加起来却足有一百八十亩。
周同知也不再摆官威,也不急着催人,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李晏身后,走一处看一处,看李晏安排当地的乡民收成。
那些地,一眼便知是被农人挑剩下的,土质薄,沙石多,地势高,难灌溉还不存水。
可偏偏这样的地里,红薯也扎下了根。
藤蔓爬得虽不如陈家湾的壮实,垄面上的裂纹也浅些,可扒开土,底下照样结着一串一串的薯块。
模样大小不一,却实实在在长出来了。
这红薯,便是抛开产量不谈,单凭它不择地、不怕旱这一桩,便已是难得的良种。
当日回到县衙,天色已晚。
周同知用过晚饭,随手拿起那本《红薯种植方略》翻了翻。
一本薄册,从选种育苗到栽种培垄,从施肥灌溉到采收储藏,一步一步写得明明白白,连储运途中要注意的温湿都列了出来。
书末还附了几页问答,都是农人最容易遇到的疑难,问得直接,答得浅白,就连不识字的老农听了旁人念,也能照着做。
这书是谁写的?他拿着书去问李晏。
徐大使。李晏说,从试种到成书,都是她一手操持的。”
第一批薯苗培育出来之后,全部落在江阳县的地里。
她曾提起,后头又育了第二批第三批薯苗,都运往中原灾区试种了。算着日子,比咱们这边要晚一两个月才收。
周同知沉默了片刻,把书合上,搁在膝头。
直到此刻,他不得不重新打量起这位徐大人。
他原先以为,一个女子,五品诰命,八品实职,掌一方矿政,背后必定有人撑着,门路广、背景深,才有今日。
可如今,翻过这薄薄一本书,他心里那层先入为主的的揣度,便像被风掀了一角,松动了。
这位女子,或许当真是凭自身本事做的官。
当晚,他便取纸研墨,将全书从头到尾抄录了一份。
字句落笔时,才觉出字字扎实,句句用心,若非垄沟田埂间亲手试过的人,断写不出这样切实的方略。
灯油添了两回,抄完时已是后半夜了。
第二日天不亮,他又跟着李晏出了门。
两日奔波下来,几处红薯地总算陆续收尽。
亩产最低的一块也有十五石,最高的将近十九石。
越是松软透气的沙地和坡地,红薯长得越壮实,收成也越高。
周同知站在地头上,看着那些刚从土里翻出来的薯块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——
这红薯,薄地能长,旱地能活,收成还厚实。
仿佛天意如此,中原旱情,北地饥荒,便有一物专为度荒而生。
他随即摇了摇头,笑了笑,自己这是着相了,许是昨晚歇得太晚,脑子还不大清醒。
一百八十亩红薯收完,分批运回县衙。
到了第二日傍晚,最后一批也入了库。
周同知回到县衙后院,整个人再不见两日前的郁色。
他站在院墙边,看李晏带着几个衙役把最后一筐红薯抬进库房,满眼都是满意。
待红薯全部归置妥当,二人回到偏厅歇息。
周同知端了杯茶,忍不住感慨了一句:
原先不曾细看,你倒是个做实事的。为官务实,做事也有章法。这任官考,当得一个的考评。
他说完呷了口茶,捋了捋胡子,心里想的却不止这一层。
高产作物的功绩报上去,他这一任的官考,必定也稳了,兴许还能再动一动。
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李晏,鬓角还挂着汗,嘴边带着笑,越看越顺眼。
翌日,三千二百石红薯,合五万斤有余,装了满满几十辆大车,沿着官道一路浩浩荡荡,进了扬州城。
车驾过处,街衢两旁百姓驻足观望,不知是哪处运来的物产,竟有这般阵仗。
赵知府早已得了消息,亲至府前大街迎候。
周同知从头一辆车上跳下来,整了整衣冠,上前几步,拱手躬身:“大人,幸不辱命。”
赵秉忠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上,只说了三个字:“做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