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登台西坡上,人没散,活儿也没停。
红薯丰收的消息像风一样,先刮到田埂上,又卷进村里,传遍了整个陈家湾。
地里正干活的,放下锄头就往坡上跑。
灶房里烧火的,往灶膛里压了把灰,盖好锅盖抬脚就走。
就连王大勇家的老娘,听了信儿都拄着拐杖往坡上挪。
先是地头的人越聚越多。
田埂上、地垄边、坡道旁,黑压压的全是人头。
原本在坡上干活的人,手底下没有停,可回头一看,后面跟着一串的人。
壮劳力来了陆续都下了地,手头没有工具的,干脆蹲下来用手扒拉土,一扒一个准,一窝一窝的红薯被提出来,甩着泥往身后扔。
老人和妇人也不闲着,有的帮着把挖出的红薯拢到一堆,有的蹲在地头清土,有的把一串串红薯码进筐里。
陈文元站在坡腰往下看了一圈,头皮有些发麻。
日头底下人头攒动,这片坡地都快站不下了,少说也有二三百人挤在这,比赶集还热闹。
他赶紧劝了一半人先回去。
可下来的也不肯走,就在外围站着,蹲着,踮着脚,伸长脖子往里看,像是守在这里多看一眼,就能多长出一垄红薯似的。
族老们也没走。
陈常福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,拐杖搁在膝边,望着地里那些弯着腰挖红薯的后生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地舒展开。
陈常寿干脆脱了鞋,赤着脚踩在刚翻过的松土上,跟在挖薯的后生后头,弯腰捡起那些被漏掉的,顺手甩进筐里。
陈常德蹲在地头,一串串往筐里码,手掌心被薯块上的土磨得发红,他也不停手。
整个西坡沉在一片起伏的喧嚣里。
铁耙落在土里、竹筐码上地头、人群里偶尔爆出笑声,混着日头和尘土,在坡面上来来回回地滚。
手上的泥越扒越厚,腰弯下去就没直起来过,可谁也没觉得累。
那种从土里捧出粮食的踏实,让人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。
日头渐渐西斜,村路上传来马蹄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。
铁柱驾着马车缓缓停在了丰登台西坡脚下,车还没停稳,李晏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急切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,袖子卷到肘弯,小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渍,显然是正在批公文便赶了来。
同来的还有户房钱司吏,衙役赵武、王陆,也紧跟着下了车,靴子踩在刚翻过的松土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
守在坡下的村民有人认出了李晏,慌忙拉着身边的人跪下。
“县令大人来了!快跪!”
呼啦啦一片人便矮了下去。
李晏连忙摆手,一把扶起离他最近的王家老娘。
“都起来,都起来,不必多礼。”
他嘴上说着客气话,眼睛却已经越过人群,落在身后那一堆堆红薯上了。
徐青青迎上去,笑着拱了拱手:“李大人来得好快。”
李晏顾不上寒暄,迎面便问:“徐大人,这红薯亩产十八石可是真的?”
徐青青侧身让了让:“李大人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李晏也不客气,站在坡地上四下看了一圈,亲自指了两块还没收的地块。
又让钱司吏量了步数、划了界线,大约各有一亩。
“好!就这两块地。”
他招呼钱司吏和两个衙役,“来,咱们自己看着,亲自称!”
徐青青喊来村里两队青壮,下到两块地里。
一人一垄,沿着垄沟蹲下去,铁耙入土,一提一放,动作又稳又快,一串串红褐色的薯块从土里带出来,泥块簌簌地往下掉。
两块地如同比赛一般,谁也不肯落后半分。
李晏和钱司吏各自盯着一块地,就站在地边上,目光紧紧跟着铁耙起落。
这可是县令大人亲眼看着,大家铆足了劲,自然不敢懈怠,手上的动作又紧了几分。
两亩地很快收完,红薯堆在地头,小山似的。
钱司吏带着赵武、王陆,把从县衙带来的大秤支起来,一筐一筐地过秤。
他手里捏着炭笔和纸,一边称一边记,每一筐都报一遍数字。
前面几筐还好,越往后,报数的声音便越来越大,像是他自己都不太敢信。
最后一筐称完,他直起腰来,低头看了看纸板上那几行数字,又抬头看了看李晏,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干:
“大人……一亩十八石还多,另一亩——十九石。”
李晏站在地头,两只手上全是泥,袖口糊到了肘弯。
他看着那两堆红薯,听着钱司吏报出的数字,脸上的表情一息之间变了好几回,先是不可置信,然后是压不住的狂喜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
这两亩地收完、称完,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。
赵武和王陆站在旁边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一个伸手摸了摸筐里的红薯,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做梦。
另一个蹲下来,从筐边捡起一块磕成两半的红薯,断面露着白生生的瓤。
他就着衣襟擦了两下,咬了一大口,嚼着嚼着,含糊地说了句:“甜的……真的是甜的。”
外围的村民自然还没散,三三两两围在田埂边上,抻着脖子往那边瞧。
“瞧见没?县太爷都看愣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这一亩地顶十来亩麦子了,换谁谁不愣?”
“嘿嘿,县太爷这回来咱陈家湾可开了眼了。”
“你还别说,方才那打称的差爷,盯着那串最大的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”
“可不是,我可看见了!他偷偷拿袖子擦了好几回嘴呢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哎呀,小声点小声点!”
“你晌午头一回听说那会儿,不也又哭又笑的?”
“跟你没哭似的!”
“你说,这往后,再不会挨饿了吧?”
“挨饿?往后谁还挨饿?光这红薯的收成,怕是连仓都装不下!”
几人互相瞅了一眼,谁也没忍住,都乐了,又赶紧绷住,生怕笑出声传到那边去。
风从坡上吹过,把那些压着的笑声一道卷起来,散在满天红霞里。
红日西落,陈文元在地头喊了一声停。
“今日就收到这儿!明日再接着收!”
他站在坡腰处,声音传出去老远。
地里弯腰干活的人直起身来,有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有人揉了揉发酸的腰,可脸上的笑都没散。
红薯被一筐一筐地装上牛车和板车,穿过黑土坪,一车一车地运往晒谷场。
妇人们领了晒场的活儿,蹲在地上把红薯小心地摊开,铺成薄薄一层。
老人们领了看场的活儿,坐在晒谷场边的石条上,看着那一地暖红色的薯块,像是看着一地宝贝。
陈文元提醒了一句:“夜里露水重,晾到晚上还得收到谷仓里去。”
老人们点了点头,说早就想到了,等露水上来前就收。
霞光从西边铺过来,漫过谷仓的尖顶,滑过祠堂的青瓦,最后落在晒谷场上,沉进那圆滚滚的红薯堆里,不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