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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陈家湾,孩子们回了书院复课,安下心来继续读书。

洪芽进了女童班,坐在靠窗的位置,桌上摆着新领的纸张和笔墨。

她头几日还有些拘谨,临时插班,课业有些跟不上,好在小胡夫子对她格外照拂,到了晚上,文瑜也会帮她补上一段。

不过几日光景,她上课时腰板便挺直了,举手答话时声音也渐渐亮了起来。

课间有女孩子围过来问她扬州城里的事,她起初还红着脸,答不上几句,后来话便多了起来,笑声也跟着脆了。

新进女童班的还有一个,是张秀禾的妹妹张秀苗。

秀禾做主替妹妹报了名,还亲自送她过来。

秀苗其实已经十五岁了,可人长得瘦小,站在女童班门口,比里头许多十二三岁的孩子看着还矮些。

她躲在姐姐身后,绞着衣角,怯生生地不肯抬头。

秀禾跟小胡夫子说了几句话,又低头嘱咐了妹妹几句,才轻轻把她推进讲舍。

秀苗有些基础,姐姐出嫁前教过她一些底子,上课时安安静静听着,也不多话。

散学了便去姐姐那边小院里温习功课。

偶尔有人问她什么,她就笑一笑,声音细细的,像是怕惊动了蚂蚁。

女童班的课堂上是安静的,可下了课,便热闹无比。

一帮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聚在一块儿,翻书、比字、挤在窗台边说悄悄话,像一群在枝头挨挨挤挤的雀儿。

没过几日,洪芽和秀苗便都在班里混熟了,身边也有了说得上话的伙伴。

中午一道去膳堂打饭,课间在院子里你追我赶,武课上还互相捉对练拳,呼喝声伴着风声起落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暑气渐深,蝉声从树荫深处拖长了调子,一阵紧似一阵。

她们在这个盛夏里,像岭下被雨水和日头一同照拂的秧苗,一日一日地拔节长高。

豫南信阳那边,新一批薯苗终于到了。

官船靠上了淮河上游的平昌渡时,河岸边的草木已经浓密了许多。

这次邱同知没有来。

仍是信阳县令刘明霁亲自来接的船。

刘明霁见了那封钦差大人的官帖,便晓得这一趟他留不住人。

莫说是他,便是他的上官——豫州知府来了,也照样不敢留人。

他只管吩咐差役把苗筐一筐一筐地卸下来,点数、交接、搬运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利利索索办事,不到半日便收拾交接停当。

一刻也不耽搁,赶紧安排人把陈文华和陈癞子从村里接来,一同接来的还有两个大木箱。

两人都晒黑了不少,人也瘦了一圈,可精气神倒还足。

刘明霁亲自把人送上船,站在码头上,朝他们拱手道别。

“两位小兄弟辛苦了。信阳这边,多谢你们了。”

文华还了一礼,没说什么。

癞子站在他旁边,咧了咧嘴,笑得有些得意,又有些舍不得。

船缓缓离岸,文华和癞子站在船尾,看着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,连挥手都看不清了,最后缩成几个小小的黑点。

癞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拍了拍船舷,“可算是走了。”

文华没有接话,仍然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河岸线,手里攥着船舷的木扶手,攥得指节微微发白。

这一个多月,他们在信阳的几个村子里来回奔走,巡田、指导、解答那些问了一遍又一遍的问题。

那本薄薄的种植手册都翻烂了,好在到底带出了几个当地的老把式,把红薯的种植方法手把手传了下去。

如今这一批薯苗新到,已不必事事都要他们亲自下场,当地的乡亲们自己便能上手了。

想到随船带上来的那两只木箱,他便觉得这两个月,无论如何都值了。

返程的船顺流南下,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
没有那些码得整齐的苗筐,船舱里空荡荡的,护苗队十二个人,却聚得齐全了。

陈癞子靠在船舷上,看着两岸的田野向后缓缓退去,目光落在那些渐远的田垄上。

如今走远了,心里却还惦记着。

也不知这到最后,那片红薯地到底能长出多少来,够不够留种,够不够让那些人家吃上几顿饱饭。

船一路顺风顺水,不过八九日,便回到了陈家湾。

船靠岸时,正是午后。

日头高高挂着,河面上浮着一层白亮亮的光。

船身轻轻一颤,靠了岸。

护苗队十二人,人人揣着结算的二十两工钱,乐呵呵地下了船,脚踩在河滩的泥土上,都有些不真实。

徐大河走在最前头,第一个跳下来。

这一趟不比上回紧张,船走得顺,人也齐齐整整,一个不少地全带回来了。

岸上早有人在等着。

徐大山背着手站在岸边,看着船靠岸,一眼便看见了走在最前头的徐大河。

他嘴角弯了弯,什么也没多说,只在二弟走近时,伸手拍了拍二弟的肩膀,往下按了按。

徐大河回了神,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倦色和踏实,喊了一声:“大哥。”

徐大山点了点头,转身去招呼后面的人了。

徐大河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,笑了笑,跟了上去。

等人和箱子全下了船,徐大山把大伙招呼到河岸边上,清了清嗓子,也不寒暄,直接开了口:

“大伙先等等,有好消息!

江阳矿场新立,徐大使有安排。文华、癞子,你们俩进矿场做吏员。”

文华愣了一下,扭头看了陈癞子一眼。陈癞子也愣住了。

徐大山接着道:“其余人,愿意留下的,矿场招募船工,待遇从优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,随即便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
文华和癞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,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层惊讶。

这趟离开陈家湾足有两个月,村里好多事儿还不清楚。

回程时,倒是听人提过矿场的事,知道徐先生做了官,是矿场大使,徐大山是副使。

可谁也没料到,这刚踏上岸,脚还没站稳,竟还有他俩的事。

文华走过去,低声问了一句:“徐叔,嗯,徐副使,这……什么时候定的?”

徐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是徐大使定的,她说你们俩护苗有功,有担当,知根知底,来矿场上正合适。”

陈癞子站在一旁,挠了挠头,又看了看徐大山那副不像是说笑的神情,嘴角咧开又收住,咧开又收住,最终憋出一句:“那我这算是……当官了?”

他声音虚虚的,说出来连自己都不太敢信。

徐大山笑着在他肩头拍了一把:“好好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