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春草手上的活计慢了下来,抬起头,看了吴二一眼。
当真二百文一年?还管午饭?
真的。吴二使劲点了点头。
大嫂,你要是不放心,明日我带你和家兴亲自去看看。
王春草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吴家兴。
小家兴正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他还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却隐隐觉得是件好事。
王春草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,指尖在他发顶停留了一瞬,朝着吴二点了点头。
她带孩子回来,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去年咬咬牙,还能勉强交上束修,今年粮价涨成这样,吃饭都成了难事。
府城里样样都贵,丈夫的月银却还是老样子,束修实在凑不出了。
她又不忍心让孩子半途而废,想着老家来信说邻村建了学堂,好歹还得接着读不是?
今日刚回小苇村,正赶上又有编筐的活计,十文一个。
她顾不上歇脚,坐下来就开始编,这筐子容易,手快的话,一天能编三四个。
她心里一喜,便一口气编到了现在。
吴二蹲在门槛上,看着屋里埋头编筐的一家人,又想起什么似的,问了一句:
对了,大嫂,我哥那边——
王春草的手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城里的房租也跟着涨了。我们租的那一间半房子,从八百文要涨到一两银子。
我干脆退了,正好家兴回来读书,我也得跟着。
让你大哥在商行里先凑合住吧,房租也省了。
吴二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他知道大哥在商行里做账房,月银不少还算稳当,可一个人养着城里的家,到底不容易。
“对了,他二叔,”王春草放下手里的篾条,直了直腰,你那活计——不跑了?
吴二嘿嘿一笑:不跑了。如今我帮着陈家湾跑船,喏,就是这竹筐要运的红薯苗。这趟刚回来,歇几日还要跑下一趟。
工钱咋样?
吴二直了直腰板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:一个月,二十两。
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王春草手里的篾条停在半空,瞪大了眼睛,声音都高了半度:
二十两。
吴二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,沉甸甸地搁在桌上。
银锭子碰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
李巧娘终于也抬了头。
她放下手里的活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拿起那包银子,打开看了看。
好几锭银子整整齐齐地码着,白花花的,在昏黄的屋子里泛着光。
她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丈夫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是把银子包好,有些迟疑地递向婆婆,娘,要不给您——
吴婶子摆摆手,笑着说:你们自己小家挣的,自己留着吧。这一趟跑船辛苦着呢,该吃吃,该花花。
李巧娘收回手,把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,低下头,耳根却悄悄地红了。
王春草在一旁看着那包银子,眼红得直咂舌。
他二叔,有没有我能做的活计?也想着带上我——
吴二赶紧摆手:大嫂,这好活计,人家自己村里还不够分呢。
就是因为我原是跑船的,又是梅子婆家那边想着我,才特意把我拉过去占了这缺。
下一趟跑完,人家还肯不肯用我都难说。
王春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,又打起精神,低头继续编筐,手上动作比方才更快了几分。
这么好,还有下一趟,那岂不是又是二十两?她的语气已经有些发酸了。
吴婶子在一旁听得分明,赶紧打圆场:
这也是挣的辛苦钱。在船上一跑那么老远,我听说,夜里还得看着,不能睡觉。
吴二却道:娘,我们那是轮流值夜,不累。
这话一出口,倒被他娘横了一眼。
那眼神直白的很——就你话多。
他也不在意,见大家手里都在忙,便搬了把凳子坐到堂屋门口,清了清嗓子:
来,家兴,小叔这回坐的可是官船,船头挂着官旗,一路威风得很,你想不想听?
这话一出,大家手里的活儿都慢了下来。
吴家兴更是直接扔了篾条,跑过去挨着小叔坐下,仰着脸,眼巴巴等着。
我们在扬州府码头换了官船,那气派——
吴二哥比划着,船比咱们村的晒谷场还大,甲板上站着当兵的,挎着刀,来回巡逻。桅杆上还有了望哨。
他说着干脆站起来,张开双臂比官船有多长、多宽,又学着甲板上的兵士怎么列队巡走。
“甲板二层还有床弩呢,大家伙,蒙着雨布,那日风大,吹开半截来,瞧着都吓人。”
小家兴眼睛瞪得溜圆:床弩是啥?
就是像床那么大的弓弩,能射好远好远。
吴二展开双臂,比了个拉弓的动作,一箭出去,能把对面船上的桅杆射断。
小家兴了一声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吴老汉也放下手里的竹条,挪到堂屋门口,靠着门框听。
李巧娘也听住了。
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,时不时抬头看吴二一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吴二说得眉飞色舞,讲到一路北行,所有大小船只,纷纷避让,他们顺风顺水……
“到了豫州信阳那边,下了船,还有县令亲自来接,那可是县太爷!
那县太爷,说话客客气气的,跟我们队长说话,一口一个徐二爷。
李巧娘小声问了一句:那县太爷和你说话了吗?
吴二哥腰板一挺,县太爷问我们路上辛苦不辛苦,我还回了一句‘不辛苦’。
吴老汉在门口听着,脸上乐呵呵的,除了过年,家里还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。
大儿媳和大孙子回来了,若是能留下念书,他和老伴便能日日见到大孙子了。
老二媳妇也快生了,老二也挣着银子了,往后不必急着出门去做工了。
梅子嫁得近也嫁得好,和女婿隔几日就回来看一趟。
他一样一样地想过去,心里无比踏实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暮色从院子里漫进来,把门槛上的影子拖得老长。
吴二还在讲他那一路上没完没了的见闻。
其他人手里编着筐,耳朵却都竖着听,时不时插一句嘴。
小家兴尤其捧场,一个劲儿地问:“然后呢?还有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