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任文书送达江阳矿场的这一日，新的一排营房刚刚立好了。
徐青青正在东边的营房工地上巡看。
青砖墙，灰瓦顶，门窗都已安好，阳光落在瓦楞上，泛着一层干燥而新鲜的亮光。.
这是钱老六带着木工队和护卫工匠们赶出来的，前后不到半个月。
墙砌得厚实，窗子开得敞亮，屋顶的瓦压得密密实实，住个几十号人绰绰有余。
徐青青走进其中一间，屋里亮堂堂的，地面铺着青砖，墙角还留着新砌的泥灰气息，混着锯末和青草的味道。
她正从屋里出来，便见周达引着一名传令兵从外围快步走来。
那兵士衣领半湿，靴上沾满尘土，见了徐青青，从怀中取出一只封着火漆的木匣，双手奉上：
“徐大人，矿务提举司签发的文书，请核收。”
徐青青接过匣子，当场拆了火漆，取出文书展开。
她从头看了一遍，又看了第二遍，才将纸页搁下。
在传令兵的收单上签了押，抬眼见他嘴唇干裂，便道：“辛苦了。”
随即吩咐周达带人去安顿歇息。
营房院子里正热闹。
护卫们和工匠们从村里的小院搬了出来。
扛着铺盖卷的，抱着工具匣的，拎着零碎物什的，一趟一趟往这边新屋里搬。
原先大伙挤在村里几间屋里，转身都磕碰，如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营房。
护卫们占了第一排，工匠们住进了第二排，第三排还在盖，地基刚打好，青砖和瓦料码在边上，等着上墙。
各屋推开门窗，通风透气，被褥铺好，搁好杂物，不消半个时辰，屋里便有了住人的气息，连檐下的泥地都被踩得瓷实了几分。
徐青青站在营房外的空地上，看着众人进进出出，等人都安顿得差不多了，才拍了拍手，示意大伙聚拢过来。
“都过来一下，有件事要宣布。”
二十多号人呼啦啦围了过来。
周达带着护卫们整齐站成两排，工匠们站在前头，徐大山也从人群里出来，站到徐青青身边。
徐青青从袖中取出那份委任文书，展开来，扫了一眼众人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
矿务司已下发委任文书。
咱们这里，正式设立江阳矿务署，矿场独立管辖，由我全权主理。”
人群里先是一静，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护卫们互相拍着肩膀，工匠们咧着嘴笑。
徐大山站在一旁，平时黑着脸的一个人，此时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翘，下巴都扬起了几分。
独立矿场、专设官署，那就代表着实权。
小妹这个八品矿场大使，如今有了实打实的权责，这对小妹来说，实在难得。
等欢呼声落下，徐青青才继续开口，目光转向徐大山。
徐副使。
徐大山挺了挺腰板。
“后续还会有人手调拨过来，营房继续扩建，工坊、官署都要陆续建起来，这些由你统筹。”
徐大山敛了笑意，正色应道：“是。”
徐青青又看向周达：“护卫队由你统带，负责矿场日常安全。人手会陆续增加，先把队伍带起来。”
周达抱拳：“属下领命。”
“工匠这边，由赵师傅统管。”
徐青青转向赵师傅，“工坊筹建由你督理。图纸已有，材料陆续会到，先把手头的人安排起来。”
赵师傅躬身：“大人放心。材料到位，工坊便能动工。”
徐青青又补了一句：“日常事务先报徐副使，如事有不协，再来寻我。”
“是！”众人齐声应道。声音撞在墙面上，震得新瓦都嗡了一声。
散了之后，各队便各自忙开了。
周达领着护卫分拨巡守矿场。
赵师傅带着工匠去勘察工坊选址。
钱老六这边则带着木工队继续营建第三排营房。
工地上很快又响起了锤凿声、号子声，砖瓦堆旁边多了几堆新运来的木料和石料，新拌的灰浆一桶一桶地提到墙根下。
渐渐地，营房外那条刚踩出来的土路，被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压得越来越实。
周边的荒草也遭了殃，被反复踏过之后，连根都断了。
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黄土，平平整整的，往两头延伸开去。
土路从营房门口出发，穿过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，一头连着东边丘陵，一头往西通向陈家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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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老六小剧场
活计是好活计，钱也给的大方痛快。
可钱老六这儿，他自个儿却快要抗不下去了。
营房刚封顶，徐大人说：“加盖，再加盖，再加……够住为止。”
等矿场的人终于都住进去了，徐大人又说：“盖冶铸工坊。”
冶铸工坊的图纸才落地，又说：“再盖官署。”
官署的砖还没码齐，后头又跟了一句：“石作工坊也得安排上。”
钱老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就听徐青青站在河道工地上比划。
“等河道通了，码头、工坊、铺子，都得盖。”
钱老六蹲在刚砌好的墙根底下，攥着瓦刀，抬头看了看天，低头看了看地，喉咙里咕噜一声，把骂娘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想了想自己这半年——
营房、营房、还是营房，然后是工坊，接下来是官署，然后还是工坊。
再往后是码头、作坊、铺子……盖不完，永远盖不完。
他忍不住长叹一声：“作者大大，就可着我一个人嚯嚯是吧？”
旁边钱大郎正扛着木料经过，头也没回，闷声接了一句：
“爹，你还能干得动，这是福气。”
钱老六差点把瓦刀扔过去。
“福气？你试试从清明干到腊月，场场不落，回回打头？”
钱大郎不吭声了，加快脚步走远了。
钱老六叹完归叹完，低头又往墙上抹了一铲灰。
地还等着平，砖还等着砌，码头的桩还等着打。
手下不停，心里却狐疑道：
“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大大一座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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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然就让你们陪着老六去工地盖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