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城矿务司官署设在城北,原是一处盐铁转运司的旧衙。
自从永城以北发现了煤铁矿脉,设立矿务署和矿场之后,此处官署便一扩再扩。
先是在东边加盖了两排厢房充作书吏和账房的办公之所,后又在西边辟了一处偏厅,专供往来官员歇脚议事。
如今这院子占地比原先宽了一倍不止,门前新立了一对石狮,虽不算多么精雕细琢,可往那一蹲,自有一股威严,规制已直逼县衙。
院子里并不如何精丽,只收拾得齐整干净。
青砖墁地,几株老槐撑开浓荫,枝枝叶叶交错着,遮了大半个院子,风过时,便筛下一地碎光。
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。
整座官署里,廊下、阶前、门内门外,人影穿梭不断。
书吏抱着文册一路小跑,脚步又急又碎。
传令兵翻身上马,蹄声哒哒地响过门外石板,随即远去。
更远处,城外矿场的闷响一阵接一阵,沉沉地压在院子上空。
人人面上都带着一层紧色,倒不是慌乱,只是不敢懈怠。
这层紧色的来由,谁都清楚,是钦差大人、也是矿务提举司的提举大人萧珩,正巡查至此。
正堂是五开间的硬山建筑,青砖灰瓦,檐角平直。
檐下悬着“矿务署”的黑漆匾额。
堂内光线充足,前后窗都开着,穿堂风徐徐而过,带着院子里的槐花气息。
堂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青锦袍的年轻人,约莫三十岁上下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静,正是靖王世子萧珩。
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公文,都是矿场报上来的月册,墨迹新干。
茶碗搁在手边,已经半凉,他也没顾得上喝,只伸手把最上面那份公文又翻了一页。
年初,他本在都梁矿务署坐镇,想着此间事了,开春后便往江南走一趟。
谁知一道圣旨下来,他便领了巡视各州府、督办春耕的差事。
从泗州一路北上,辗转数州,协调官员、调拨粮种、备办农具、征用畜力,又分派人手分赴各县督促耕作。
总算赶在节令前把能种的都种下去了,往后的事,便要看天时造化了。
这期间,他又上了一道奏疏,亲奏天子,请将新辟几处矿场,自工部分出,另立矿务提举司,由他直领其事。
金、银、煤、铁,几处新开矿场,产量丰足,尽数收归麾下。
自此,赈灾济困、劝课农桑、抚绥黎庶,桩桩件件,皆仰矿务之利以为支撑。
不烦奏拨,不滞于党争,诸事从此有了底气。
如今春耕已毕,他便一路巡视而来,先去了李山银矿,如今又到永城煤铁矿。
这座矿场规模最大,人数最多,牵扯也最广。
须亲临巡视,细察其情,耳闻目睹,方能安心。
萧珩先看过了矿场的月册,便让人传偏厅候着的官员进来。
正堂之上,提举大人萧珩端坐上首,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听下首的官员逐一禀报,神色认真,偶尔微微颔首。
永城矿务署矿场大使站在堂中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声音洪亮,语速适中,把矿场的各项情况一样一样报上来。
“回大人,永城矿场目前在册矿工六千四百余人,加上护卫、工匠、管事的,统共七千八百余口。
煤铁两矿同时开采,日产量……煤石约三百余车,铁石约两百余车。”
他翻了一页,继续道:沱河专用码头已建成,可同时停靠中型货船四艘,水路转运已形成规模。
另按大人吩咐,矿场周边新建了医馆两处,学堂一处,矿工眷属安置房一百二十间,月前已全部交付使用。
萧珩听了一会儿,抬手示意他停一停。
“你先歇口气。”
他对下首那人说了一句,又看向两侧,“还有谁要说的,一并上来。”
底下的官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,往前站了半步,是矿务司勘采令王令官,面皮黧黑,头发却花白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。
“回大人,勘探那边也有进展,西麓新发现一道煤线,厚度可观,正在试采。”
陆续又有官员禀报了矿场的各项杂务。
粮草供应、矿工管理、冶铸工坊、护卫巡守,事无巨细,一一说清。
末了,还是那位矿场大使补充完结。
“大人,矿场周边治安良好,轮休上工安排得当,至今未曾发生重大事故。
萧珩听完,微微颔首。
这是几处矿场之中规模最大的一个,也是人数最多的一个。
人多,事物也最繁杂。
“此番局面,诸位都费心了。”
萧珩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地压在堂内。
开采量稳步提升,这个不错。
但本官有一句话放在前头——求稳不求快,安全比产量要紧。
矿工下井,采掘、通风、支护,一样不能马虎。
若有矿洞不牢、瓦斯积聚的,宁可停采,不可硬干。
他顿了顿,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
“本官只看两头——出不出事,出不出矿。”
底下的人齐声应了句“是”。
堂内那股紧绷的气氛,稍稍松动了一些。
萧珩又问:“永城周边百姓,如今情形如何?”
一名分管地方事务的官员上前,躬身答道:
“回大人,矿场开办以来,周边百姓大多有了生计。
本地及邻近县乡来矿上做工的,约有四千余人。
加上在码头、车马行、市集等处讨生活的,辐射人口不下两万。
去岁被水冲泡的屋舍,都已整修或重建。
道路也由矿场出资重修了。
今岁春耕已毕,田亩都已下种,民生大体安稳。”
萧珩听着,语气缓了些。
“去岁遭了水灾,今年仍要防。
此事我会与地方官衙商议,由矿场出人出资,巡查加固沱河县内这段河堤,并做好防洪警戒与物资储备。”
他看向矿场大使,加重了语气:“若遇险情,头一条便是撤离。矿工、矿场所有人等,一概先撤到安全位置。保全性命,此乃第一要务。
这条须有成文预案,三日内拟好章程,报上来,本官要过目。”
那人躬身应道:“是,大人,下官即刻去办。”
官员们退出正堂,脚步声渐渐远去,正堂里安静下来。
萧珩端起茶碗,发觉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放下碗,揉了揉眉心,往后靠了靠椅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