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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徐青青先上了朱颜坡。

晨光刚从东边那道丘脊上漫过来,薄薄一层,还带着一丝凉意。

朱颜坡上的育苗畦一片翠绿,晨露还挂在叶片上,亮晶晶的,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滚。

女工们已经上工了,三三两两蹲在地垄间,有的在拣苗补缺,有的在浅锄松土,动作轻巧熟稔,不急不慢。

小兰站在最上头的那块地边上,手里拿着本子,正跟徐大妮说着什么。

见徐青青来了,她点了点头,没有走过来。

婆媳之间,如今已经有了这种默契,有事说事,不必事事招呼。

徐青青沿着地垄走了一圈,不时蹲下来,翻了翻几块苗床底部的土,湿度正好。

又来到两块地之间的竹棚里,翻看了一下近期的种植日志,天气、温度、湿度、苗高、冠围、苗株状态,一项一项,记得清清楚楚。

她合上日志,点了点头。

朱颜坡上,正如小兰所说,一切井然有序。

下了坡,来到丰登台下围。

她沿着田埂往里走,这四围坡地加起来,也种着一百多亩红薯,向阳坡的长势明显比背阴坡好,叶子更绿,藤蔓也更壮实。

黑土坪上,两百亩的红薯已经封垄了,藤蔓爬得密密匝匝,叶子层层叠叠,把泥土遮得严严实实。

徐青青蹲下来,扒开一丛藤蔓,露出底下的土垄。

垄背上有细密的裂缝,那是地下块根在膨大、把土顶开的痕迹。

她又扒了扒旁边的土,露出几个鸡蛋大小的块茎,比之前看到时又大了一些。

今日所见,她掏出自己的本子,用炭笔做了记录。

丰登台下围的坡地,土质疏松得多。

这边的红薯苗长势一点不比黑土坪差,甚至看着还要更精神些。

虽然差别还不明显,毕竟种下才一个来月,可肉眼已经能看出来了。

坡地的藤蔓更粗壮,叶片更肥厚,颜色也更鲜亮。

徐青青倒不觉得意外。

红薯这种作物确实更适合沙壤土种植,土质疏松,透气性好,块根膨大似乎更早。

黑土坪的地,黏性稍重,更适合种麦子、谷子。

出了红薯地,穿过黑土坪,徐青青往村尾走去。

晨光已完全升起来了,田埂上暖意渐浓,她的脚步也跟着轻快了些。

村尾那片空地,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。

远远地,便望见了那座崭新的祠堂。

新祠堂建在原来营地的北边,背靠青云岭西坡,坐北朝南,前方一片开阔。

正房一排五间,俱是青砖灰瓦,建的比一般民居高大,屋脊上立着两只陶制的兽头,仰首望天,栩栩如生。

廊柱髹以黑漆,柱础是青石的,方方正正,稳如磐石。

门窗新做,木料还泛着淡淡的松香,窗棂上糊着新窗纸,在晨光里白得发亮。

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,黑底金字,“陈氏宗祠”四个大字,端正庄重。

门楣上的砖雕,刻着一幅“二十四孝”的图案,人物栩栩如生,神态各异。

台阶是新铺的青石条,一级一级,宽宽敞敞。

祠堂东侧,紧挨着的是谷仓。

谷仓比祠堂稍矮,地基却比祠堂还高一尺。

这是钱老六的主意,谷仓要防潮,地基越高越好。

谷仓的墙砌得极厚,足有两尺,窗户开得小,高高地嵌在墙上,通风透气,又不怕雨水溅入。仓门是厚实的松木门板,上了三道铁箍,门闩有手臂粗细,结实得能挡住一头牛。

此时,谷仓的门是敞着的,里头空荡荡的,等着新粮入仓。

祠堂正前方,是一片开阔的晒谷场。

这晒谷场大得有些惊人,从祠堂门口一直往南延展开去,一眼望不到头。

地面夯得结结实实,平平整整,脚踩上去,感觉硬实而沉稳。

晒谷场两侧,还墩着一排长长的青石条,是给人坐着歇脚的。

石面还留着錾子凿过的纹路,坐上去凉丝丝的,透着石料特有的温润。

徐青青站在晒谷场中央,举目四顾——祠堂、谷仓、村落、田野,尽在眼前。

风从黑土坪上吹过来,穿过空旷的晒谷场,带着一丝麦苗清气,拂在脸上,柔柔的,暖暖的。

她微微眯起眼睛,仿佛已看见几个月后的光景。

场上铺满金灿灿的稻谷,村民们拿着木耙来回翻晒。

孩子们在谷堆间穿梭,驱赶偷吃的鸟雀。

老人家们则坐在石条上,看场子,晒太阳,拉家常。

那才是陈家湾该有的日子。

从村尾出来,徐青青想着,又去了自家的稻田。

如今她可算得上名副其实的大地主了,除了村里按人头分的四亩地,她自己还有一千三百亩稻田。

这么多地,单靠自家是种不过来的,一直托给村里统一照管。

实际上,这一季,整个江湾地的水田,都是统一安排、统一种植、统一管理的,各家各户按地亩数和出工数,最后再统一核算,分配收成。

之前开荒便是如此,上一季种豆田也是如此,村里统一调配畜力、粮种、人手。大家只管跟着干,省去了各家各户东奔西走的麻烦。

试种了一季后,村里人都觉得这法子好,便一直延续下来。

一来省心,各家不用自己操心买种子、借牲口,村里统一办好了,大伙儿只管出工出力。

二来公平,按地亩和出工分粮食,多劳多得,谁也不眼红谁。

三来有照应,人手多少,地亩多寡,地里种什么,到了农时该干什么,一切听村长的,不用自己瞎琢磨。

眼看这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地长起来,比在老家时各家单干不知强出多少。

乡亲们心里都有一本账,跟着村里这样种,省心,踏实,稳当。

水田里,偶尔有人直起腰来,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秧苗,脸上漾着笑,心里也跟着落了底。

徐青青沿着田埂一路往东走。

水田里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弯腰劳作,听见脚步声,直起腰来,笑着跟她打招呼。

陈明青也在田里,戴着草帽,赤着脚,裤腿挽到膝头,手里拄着一根竹竿,正弯腰拔草。

听见动静,他直起身,远远朝这边挥了挥手。

“青娘,这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