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宅正房小厅里,高氏已经摆好了饭,正坐在桌边等着。
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用纱罩罩着,白气从纱罩的缝隙里袅袅地飘出来,带着饭菜的香气,在灯影里丝丝缕缕地散开。
赵秉忠一进屋,高氏便起身迎上来,一边吩咐丫鬟摆饭,一边上前亲自帮他更衣。
赵秉忠伸开双臂,由着她将外袍褪下,换上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家常道袍。
又接过拧干了的热帕子擦了脸,这才在桌边坐下,像是把一整日的劳乏都吐了出去,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。
“今日又忙到这时候,”高氏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盛了一碗汤,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,“菜都凉了。”
赵秉忠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是鲫鱼汤,鲜而不腥,汤色奶白,入口温润。他点了点头,又喝了一口。
高氏见他眉头还拧着,轻声问:“公事烦心?”
赵秉忠放下汤碗,叹了口气:“矿务司来了道公函,要征荒地,设个什么冶铸署。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。”
高氏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没接话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过问衙门里的事,丈夫也不会多说,方才那一句,不过是随口发发牢骚罢了。
赵秉忠吃了几口菜,又喝了几口汤,忽然问:“今日有女眷来访了?怎么样?”
高氏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收了人家的礼单,门房那边记了档的。”
赵秉忠笑了笑,语气随意,“五品宜人徐氏。我看了名字,想不起来是哪家的。怎么样?”
高氏擦了擦嘴,将下午见面的情形说了一遍。
说到徐青青,丈夫已经过世,一家是去岁迁居过来的,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,三个儿子中了童生。
赵秉忠微微点了点头,插了一句:“倒是个教子有方的。”
他放下筷子,想了想,“江阳县……陈家湾……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高氏见他一碗汤见了底,没顾上接话,忙又给他添了一碗汤。
赵秉忠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脑子里又转到那份公函的事——江都、海陵沿江荒地……
“好了,汤都洒到胡子上了,歇歇吧。”
高氏伸手递过帕子,笑道,“明日上衙再想你那些公务去。”
赵秉忠接过帕子擦了擦,笑着摇了摇头,也不再想了。
算了,等县里的回复来了再说。他端起碗,专心吃起饭来。
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府衙后宅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窗纸,将人影映得影影绰绰。
隐隐的轻声细语隔着窗子透出来,被晚风裹着,若有若无地飘进夜色里。
徐青青这边,从那府衙后宅出来后,便直接回了东城。
骡车拐进柳巷时,日头已经西斜了,巷子里的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,青石板路被晒得温热。徐青青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今日这过场算是走完了。
这高夫人倒是个知书达理的,待人接物也不拿官太太的架子。
往后孩子们若来府城,倒是可以带着上门拜见拜见,走动走动。
李嫂坐在旁边,还沉浸在方才的紧张里,两只手绞着帕子,一会儿望望车窗外的街景,一会儿又偷眼看看自家夫人。
她想问点什么,又觉得不该问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车停了。周达在外头说:“大人,到了。”
徐青青睁开眼,下了车。
门房老洪已经开了角门,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。
顺子、河娃正在前院里扫地,见她们回来,连忙放下扫帚,过来帮着卸车架,还牵过骡子到一边去喂水喂草料。
进了正厅,徐青青在正堂坐下,洪芽便端了茶上来。
她刚端起茶碗,王二已候在门外,听见里头动静,便整了整衣襟,迈步进来,躬身行了一礼,脸上带着笑:“大人,匾额已经订好了。”
“属下找了南市的老字号木工坊,看了他们坊里的样子,手艺不差。
下晌已经上门量过了尺寸,按您的吩咐,大门选了黑漆金字,正厅用蓝底金字,木料选的是老楠木,匾厚一寸二分,边框刻缠枝纹。
掌柜的也说了,咱们选的这个,大门的匾额庄重,正厅的匾额清雅,两日后就能来人装好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王二咧嘴笑了笑,退到一旁,在门边站定。
周达本就守在厅外,此时也微微侧身,与王二并肩立在门槛内侧。
这是护卫的本分,上官在座,他们不能随意坐下。
徐青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看了看周达和王二。
两人都奔波了一整日,腰板还是直的,可眉宇间都有几分倦色。
她搁下茶碗,语气放缓了几分:“今日都乏了,回去歇着吧。明日这边没什么事,放你们一日假,松快松快。”
“河娃打小就在这城里长大,市井里讨生活,街巷都熟。
让他领着你们好好逛逛这扬州城,西门码头、南城夜市、二十四桥、瘦西湖、大宁寺……能去的地方都去转转。”
王二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。
他今日出去订匾额,一路走一路看,早被这扬州城的繁华迷了眼,那热闹的街市、琳琅的铺面,正愁没时间逛个够。
周达想了想,也点了点头。
他确实也想去看看。来扬州好几日了,一心顾着投帖子的事,连城里的模样还没看清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两人齐声道了谢,声音里都带着几分雀跃。
夕阳西下,余晖斜斜地铺满正院,将东西两边的石榴树染上一层暖色。
枝头已是花苞累累,饱胀欲裂,只待一阵风过、一场雨来,便要绽满一树繁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