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王二得了徐青青的吩咐,出去找木工房,订做大门和正厅的匾额。
他揣着银子,高高兴兴地出了门。
自打来了这扬州城,他还没正经逛过,心里早就痒痒了,今日正好借机走走看看,见识见识这淮左名都的豪奢与繁盛。
李嫂正在正院西厢收拾打扫,徐青青把她叫到跟前,“今日午后我要出去一趟,去别家府上拜访。李嫂,你陪我走一趟。”
李嫂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紧张:“夫人,我……我以前都是在内宅侍候,没去过那种大户人家,怕不懂规矩,给夫人丢脸。”
徐青青笑了笑,摆摆手:“不用怕,跟着我就行。少说话,多看着,错不了。”
李嫂点点头,心里直打鼓,可主家点了她,她不敢推辞。
她赶紧收了抹布水盆,回屋翻出一身最体面的衣裳换上,又帮着把徐青青要穿的衣裳熨了一遍。
约定的时辰将近,日头已偏过正午。
徐青青换上一身竹青色的锦缎衣裙,是之前封赏下来的料子做的,衣裳剪裁合体,领口袖口绣着暗纹,不张扬,却自有一份沉静的气度。
她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,插上一根银簪,又别了一支素银的压发梳,镜中的人眉眼安和,不施脂粉,愈显清雅。
收拾妥当,她带着李嫂出了门。
周达已经驾着骡车等在门口,车板车厢里已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走吧。”徐青青上了车,李嫂紧跟着坐上去,面上不显,手里却攥紧了一块帕子。
她是头一回跟主家出门应酬,心里七上八下,又不敢露出来,只把身子坐得笔直,一个字也不敢多说。
柳巷在东城偏北,离北城的府衙本不算远。
骡车穿过几条街,拐上府前大街,又绕了一大圈到府衙后面的一条巷子。
巷口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“府后街”。
这边的街巷比前头安静得多,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覆着青瓦,爬着些藤蔓。墙内隐隐露出楼阁的飞檐,在日光下映出沉沉的剪影。
骡车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。
门口宽阔,门槛高起,门楣上并无匾额,只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,单看那漆红的木框、垂着丝绦的穗子,便知是官宦人家的体面。
这里便是扬州知府赵大人的后宅。
这位赵大人,名秉忠,字正之,号静庵,冀州府河间县人。
景隆元年,天子初登大宝,首科取士,赵秉忠以寒门子弟,得中二甲第七名,御前奏对,名列天子门生,自此踏入仕途。
朝中无甚根基,久居外任。
初授梁州府褒城父母官,那地方地僻民贫,他却做得兢兢业业,两任之后,县中田畴垦辟,百姓乐业,仓廪渐实,遂擢升为梁州知州,一任后,又调任荆州知州。
景隆二十一年,擢为扬州府知府。官居四品,加衔提刑按察司副使,一方大员,已是位高权重。
扬州府在任已三载,以“清、慎、勤”自持,清理积案,修葺学宫,督修运堤,政声斐然。
他历任荆州富庶之地,深谙水陆之利,到任扬州后,大力倡行河运、江运,鼓励商贸,扬州日渐繁华,其功不可没。
赵秉忠为人谨慎,常以天子门生自居。为官二十余载,走的是一条忠正直道,从不攀附权贵。
京中几方势力皆欲拉拢,他始终不为所动,也不与哪方过从甚密。便是对靖王府,也只维持着客气而疏离的官场往来,绝不多行一步。
倒是与少时同窗、同年进士、吏部考功司郎中李日华交情深厚,常有书信往来,京中的消息,多半由此得来。
夫人赵高氏,育有二子二女,持家有度,内宅事务悉由夫人主持。
妾室二人,李氏,荆州任上所纳,乔氏,扬州任上所纳,各育一女。二妾皆为商户女,安分守己,从不生事。
扬州府衙也是典型的“前衙后邸”格局。
府衙正堂之后,便是知府的内宅。赵秉忠带着家眷住在衙署后院,既方便办公,也合乎官场惯例。
知府乃守土之官,须常驻衙署,不可另居私宅。何况扬州城东官宅虽好,但住在府衙后宅更显“勤政”,也不易被言官诟病。
前衙与后宅之间,隔着一道“内宅门”,平日锁闭,由老仆看守。
赵秉忠每日卯时起身,梳洗后过门到前衙办公,申时回后宅用晚饭,晚膳后有时还要批阅公文到深夜。
此时,府衙后宅门口站着两个衙差,穿着公服,腰板挺得笔直。骡车一进巷子,两人便看了过来。
周达将骡车停稳,跳下车来,整了整衣裳,上前几步。
他走到门前,朝那差役拱了拱手,从怀里取出名帖双手递上,客客气气地说:
“劳烦通传,敕封五品宜人徐氏,奉约前来拜见府尊夫人,这是我家夫人的名帖。”
那差役接过名帖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又落在骡车上,见车帘掀开一角,里头坐着的确实是一位穿着体面的妇人,便点了点头,不紧不慢撂下一句:“等着。”转身进了角门。
巷子里一时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。
日头晒在青石板上,泛着白晃晃的光,热气从脚底升上来,蒸得人有些发昏。
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,角门又开了,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绸衫的丫鬟,十七八岁的样子,梳着双环髻,眉目清秀。
她先朝周达点了点头,又走到骡车旁,朝车帘欠身行了个礼,
“敢问可是徐宜人?”
徐青青掀开车帘,微微颔首:“正是。”
丫鬟笑道:“夫人吩咐了,请徐宜人随我来。” 说着侧身一让,朝门内引路。
徐青青下了车,抬眼望了望眼前这座气象森严的府门,整了整衣袖,带着李嫂往台阶上走。
李嫂跟在后头,怀里捧着贽礼,脚步却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大气也不敢出,只在心里默念着夫人那句话:少说话,多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