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从窗扇间斜斜透进来,落在桌沿那盏微温的茶汤上,漾出细碎的光影。
甲九放下茶碗,语气诚恳:“这是世子爷的安排。都梁金矿那边一切顺遂,但高邮黑油坑那处……进展不顺。
小半年来,除了照明和燃料这两桩显而易见的用处,矿务司的几位工匠怎么也试不出那黑油的其它功用。还差点……差点把自己给烧了,房子都烧塌了好几间。”
徐青青没接话,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此次来陈家湾,便是想请徐宜人出手。”
甲九顿了顿,“世子爷说了,这黑油坑当初既是徐宜人所发现,您又能点明其几桩用途,想必对此物早有钻研。
工匠们费了半载心力,终日捣鼓,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,险些酿出祸事。
世子爷的意思是,此间若还有人能穷究黑油之秘,恐怕非徐宜人莫属了。”
徐青青听完,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紫檀锦匣,手指搭在匣盖上,半晌没动。
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手边,将那一方铜印映得温润。
她沉默了片刻,细细掂量着这番话的分量,又将这桩事的来龙去脉在心里慢慢捋了一遍。
良久,她才伸手将锦匣轻轻合上,站起身,朝北边拱了拱手,语气郑重:
“世子爷厚爱,徐青娘愧不敢当。既在其位,当尽其责。徐某定为世子爷分忧。”
甲九闻言,面上神色一松,连忙站起身来还了一礼。
二人重新落座。
甲九提起茶壶,给徐青青续了一盏,又给自己倒上。
热气袅袅升起,茶香缓缓散开,带着一丝清苦的回甘。
“此次带来的人手,有十名护卫,及冶炼监下的三名工匠,还有您大哥徐大山,都归徐宜人统管。”
甲九一边说,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,双手递过来。
“若宜人觉得眼前人手尚有不足,尽可再行增调。
至于银钱、物料,但凡有所需,您只管开口,不拘多少,卑职自会一力筹措。
世子爷有言,矿务司上下,悉听调度,该拨的拨,该调的调,绝无二话。
徐青青接过清单,展开看了看,折好收进袖中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甲九站起身,抱拳道:“卑职不能久待,今日还得赶回都梁那边坐镇。徐宜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进展,随时派人传信,定当竭力安排,不敢耽搁。”
徐青青也站起身来,沉吟了一下,抬眸看他:“甲九大人,有件事,还请随我来。”
说罢,她推开书楼的门,率先走了出去。
甲九不明所以,却也不多问,连忙跟上。
正午的日头正烈,院中的青石地被晒得温热。
徐青青大步穿过院子,脚步不疾不徐,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甲九跟在后面,心里隐隐觉得,这位徐宜人怕是又要给他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。
徐青青邀他上了丰登台。
正是春深日暖,坡上的风带着几分温煦,裹着泥土和青苗的气息,拂在脸上,说不出的舒坦。
徐青青走在前面,甲九跟在身后,一路来到坡腰,在育苗畦前停下脚步。
她蹲下身,拨开几片肥厚的叶子,露出土面微微隆起的垄背。她指了指那些藤蔓,道:“甲九大人,你看看这个。”
甲九也蹲下来,凑近了细看。
藤蔓爬了满地,叶子翠绿,长势极旺。他见过不少庄稼,可这东西,他不认识。
“这……卑职眼拙,认不出来。”
“这是红薯苗。”
徐青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“红薯是由野外引种的新作物。块根长在土里,可以食用。”
甲九点了点头,徐宜人既说到这儿,他也蹲身翻看这作物有何特别之处。
徐青青看了他一眼,想到她接下来要办的事,决定直接点儿说实话,
“最重要的是,这种作物产量极高。种好了,亩产最少十五石。”
甲九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十五石——那就是两千斤往上。
他虽然没种过地,可大概知道麦子和稻谷的产量。上等好地,风调雨顺,一亩能收两石就算丰年了。
这红薯,难道一亩能顶人家七八亩?
他猛地抬起头,看着徐青青,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他的脸色郑重起来。
“徐宜人,这红薯……何时能收?”
“红薯生长期短,三个半月到四个月就能收了。旱地、坡地、沙土地都能种植。”
徐青青指着坡下那一圈绿油油的藤蔓,
“三月底,第一批五百亩红薯大田已经种下了。再过五六日,第二批薯苗就能剪,还能再种五百亩。五月底应该还能再出第三批薯苗,那就再种五百亩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直落在甲九眼里,“我想把这些薯苗送到中原去。那边如今地荒人稀,大片土地闲置,正适合种红薯。”
甲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第二批加第三批,那就是一千亩,亩产十五石,那就是一万五千石粮食。
一万五千石!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激动压下去。
他蹲下来,又仔细看了看那些藤蔓,伸手摸了摸叶片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。
他不敢信。可他又不敢不信。
他想起徐宜人过往种种——她说哪里有矿,那里便真有矿,她献了吹灰炼银法,说能提升炼银效率,那产量和纯度便当真那么高。
桩桩件件,无一失言。
那么,这红薯的事,恐怕也能成真。
他站起身来,郑重地向徐青青行了一礼。
“徐宜人,此事事关重大,卑职要即刻禀报世子爷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,
“我原本想今年先试种一季,等有了收成,让大家亲眼看到,明年再推广种植。
可依你方才所言,眼下形势如此不好,粮荒依然严峻,怕是等不得了。
红薯的事,交由世子爷统一调度,想必更能事半功倍。”
甲九连连点头,暗暗思忖着如何措辞禀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