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汉几乎日日都来,从头盯到尾。
他光着脚,裤腿卷到大腿根,在水田里走来走去。
哪一块田的水深了浅了,哪一垄的秧苗密了稀了,他都要管。
有时候蹲下来,拔出刚插好的秧苗看一看,点点头,或者摇摇头,扯着嗓子喊一声:“这垄的苗距再宽两指!”
陈家湾的人都服他,这老汉种了一辈子稻,眼睛比尺子还准。
村里人见吴老汉这么尽心,都有些过意不去。有人问:“吴村长,你家自己的地不用忙?”
吴老汉摆摆手,笑呵呵地说:“早忙完了。”
其实早在春耕的第二日,陈明青就悄悄做了安排。
他把侄子文胜叫来,嘱咐了几句。
文胜便带着陈家村的一队青壮,直奔小苇村他老丈人家地里。
吴广田家里一共有六亩水田。
十来个青壮好手,光脚下到田里,一字排开,弯下腰,手底下快得像鸡啄米,不过两个时辰,六亩田便齐齐整整地插完了秧。
吴婶子站在田埂上,又是倒茶又是递巾子,嘴里不住地谢,满脸笑的都是褶子。
特意请假回家忙春的吴二哥,站在田里目瞪口呆,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,膀子才刚活动开,这就种完了?
吴老汉那六亩田里,也种了两亩新种。用他的话说:“不试试不甘心,全种又怕有闪失,先种上两亩看看。”
他想看看,这新稻种到底能长成啥样。
自家地里交给吴二照管,吴老汉便一门心思扑在了陈家湾。
这边大田里的秧还没插完,陈明青便又带着一半人手,转到了徐青青那一千二百亩地上。
徐青青的地紧挨着村里的,地块平整,整片紫云英早已翻压入土,化作了绿肥。
她这一千二百亩水田,八成都种了新稻种,剩下两成种了普通稻种。
她倒不是信不过空间里的新种,而是要留个对比,也好看看新稻种的优势在哪里。
徐青青的地,她提前就跟村里公中讲好了,按工筹算,要银子要粮食都行。
如今她手里银钱不缺,空间里的粮也堆得满满当当,出手自然不会小气。
陈家洼里这么多的水田,前前后后,插秧持续了十来日。
全村人都累坏了。每日天不亮就下地,天擦黑才收工。
日头晒也好,雨点打也罢,腰弯得酸了,就在田埂上直一直,再弯下去。手被水泡得发白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可没人叫苦,也没人喊累。看着那一垄垄齐整的秧苗在水田里扎下根,一天比一天精神,心里无比踏实了。
这是他们落户江南后的头一季水稻,秋季收成好不好,就看这一春了。
徐青青一家人也都跟着下地,卷起裤腿踩进泥里,一弯腰就是一整天。
干活最利落的,要数文山和小兰,插秧的手速一点不比老把式慢多少。
徐青青在旁边看着,眼里带着几分暖意,前几年的陈家,多亏有这两口子撑着。
春忙终于收了尾。
地里该种的都种下了,该栽的都栽上了,剩下的便是日常管水、耘田、追肥,不紧不慢,总算能缓一口气了。
可这一口气还没喘匀,全村人都发现自己瘦了一圈,也黑了一层。
不过没人顾得上照镜子,也没工夫叹气。因为村里公中,要结算工筹发粮啦!
陈明青带着几位族老,一大早就在营地的储粮帐篷前摆开几张条桌,堆起厚厚一摞账本。
各家各户的田地亩数、工筹数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几位族老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天,算盘珠子都快磨秃了。
到了下晌,陈明青大手一挥:“结算!”
结算的不是银钱,是粮食,也就是上一季收的那三千多亩的豆子和油菜籽。
别看豆子只是杂粮,在庄稼人眼里,那就是顶饱的粮食。
兑到糙米里做成豆饭,煮成杂粮粥,或者晒干了磨成面,合着麦粉做饼做馍,哪一样不能填饱肚子?
何况这都是自家开荒种出来的,几千亩地,浇过汗,下了力,如今要分到各家各户了。
消息传开,全村欢呼。
豆子已经晒干扬净,装在粗麻袋里,鼓鼓囊囊的。一袋袋就码在身后的帐篷里,堆得像小山。
各家主事人排队上前,签字画押,按着账册上的数目领了粮,一家人肩扛手提往家搬。
陈明青站在条桌边上,看着各家各户把粮食领走,心里踏实了。
他翻了翻账册,又看了看帐篷里那渐渐矮下去的粮堆,转头对身旁的老族长笑道:“爹,这一季,算是顶过去了。”
陈常福闻言抬起头:“顶过去了。下一季,就该吃新稻米喽。”
父子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文山、文远、文瀚三兄弟在家里只待了十日春假,可那十日,日日都在地里。
春假一过,三人便赶回了县里。
桂花巷的小院锁了十来日,推开门,桂花树的叶子更绿了,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第二日去县学复课,三兄弟一进讲堂,同窗们纷纷侧目。
“文远,你怎么黑了这么多?”
“文瀚也黑了,你们三兄弟这是商量好的?”
“你们这是……真就回家种地去了?”
可不是,三兄弟不但瘦了一圈,还黑了一层。
文远的脸晒得黑红,脖子和领口之间有一道分明的界线。
文山的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。
就连平日里最白净的文瀚,颧骨上也晒出了一层薄薄的褐色。
三人倒不觉得有什么。
种地再正常不过了,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在种地,有什么好遮掩的?
文远咧嘴一笑:“春假嘛,回家帮了几天忙。”
同窗们面面相觑。放了春假,有的出去游玩,有的在家读书,有的走亲访友。
可这三兄弟,家里怎么舍得真让他们下地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