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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颜坡上聊得热闹,坡下也是一派热火朝天。

陈家洼的田垄间,到处都是人影。春耕不等人,家家户户都铆足了劲。

前些日子,那两千五百亩豌豆总算是全部收完了。金黄的豆荚堆满了营地,连枷声从早响到晚,噼噼啪啪,像过年放炮仗。

过秤那日,族老陈常寿亲自掌秤,陈常德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一阵响,最后报出一个数来,收成大约有平年熟地的五成。

这个数目,搁在别的村里不算什么,可放在这片开荒新垦的江湾地上,那就是意外之喜了。

族长陈常福捋着胡子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“好!比咱们先前估的还多出一成!”

村民们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
王老拐家的半大小子捧着刚称过的豆子,往天上抛了一把,金黄的豆粒哗啦啦落下来,砸在脸上生疼,他还嘿嘿直笑。

旁边的哥哥骂他糟蹋粮食,追着要打他,两个人围着豆秸垛跑了两圈,引得众人一阵哄笑。

最后屁股上挨了两脚,被哥哥押着把散落的豆子一颗颗捡回来。

“爹,这地力比咱们想的还要好!”村长陈明青对着老族长感叹道。

豆杆收完之后,趁着天晴,摊在地里晒了两日,晒得干透了,一碰就碎。

一把火烧成了草木灰,黑灰色的粉末扬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香。

这些灰又均匀地撒回了地里,翻土肥田,一星半点都不糟蹋。

如今田里最惹眼的,是徐青青那一千多亩紫云英。

这东西长得实在太疯了。

当初撒草籽的时候,不过是随手扬了出去,也不知道是撒得太密,还是这地力太好。

一冬过去,紫云英竟然长到了大腿高,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田地,像一张巨大的绿底紫花毯子,把土地捂得严严实实。

眼下花开正浓。

紫红色的蝶花簇生于花梗顶端,成千上万朵凑在一起,远远望去,如一片紫色的云霞落在了地上。风一吹,花浪翻涌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。

“紫云英花开满田,犁头入土好肥田。”如今,这些紫云英正到了翻压入土、沤作绿肥的时候。

徐青青看好农时,直接将活儿托付给了村里。

等村里那片地整个翻过两遍,陈明青便带着人,接着翻徐青青这片地。

汉子们赶着牲口,拉着犁,犁铧过处,紫云英连根带花被翻起来,压进土里,埋入地下,黑油油的泥土翻上来,覆在上面。

翻完的地紧接着灌水。

水渠挖通了,水塘里的水流进田里,漫过新翻的泥土,让这些绿肥在水里慢慢腐烂,变成最好的肥料。

“一年红花草,三年田脚好。” 紫云英也叫红花草,固氮多,肥力足。

徐青青来看了两回,伸手搅了搅田水,“再沤上几天,等水浑了,就能插秧种稻了。”

说到春耕种稻,陈家湾还真没几个人会。

在豫州,陈家村祖祖辈辈种的都是麦子,麦地里的活计,个个拿手。可说到种水稻,那就是大姑娘上轿——头一遭了。

如今落户江南,守着这片江湾地,水好土好,不做水田种稻子,那就是糟蹋。

种不种?当然要种。

不会种?那就学!庄户人家种地,从来不带怕的。

从做秧田、育秧苗开始,一步一步从头学。

陈明青亲自出面,备了银子和厚礼,去请他的亲家——小苇村吴村长,吴广田。

吴老汉五十来岁,种了一辈子的稻田,从浸种催芽到做畦播种,再到管水施肥,桩桩件件都烂熟于心。

请他指导,那是再合适不过。陈明青上门一说,他当即便拍着胸脯应下了。

头一回踏进陈家洼,吴老汉算是开了眼。

穿过两丘之间的谷地,一片江湾阔野豁然铺展,平平整整,望不到头。

吴老汉愣在原地,好半晌才喃喃道:“乖乖,这怕是有好几千亩吧?”

他扭头看陈明青,眼睛里全是惊愕:“这些地……都是你们村的?”

陈明青笑着点点头。

吴老汉倒吸一口气,半晌才缓过神来。

他这才明白,陈家湾凭什么能单立一里。人口多,地更多,自然立得住。

震撼归震撼,吴老汉没忘了正事。

他先拉着人在江湾地上挑了一块地势平坦、水源方便的地做秧田,然后往田边一蹲,手里抓着一把稻种,开始手把手地教选种。

把稻种倒进盐水里,浮上来的不要,沉下去的才是好种。

又教他们浸种的时间、催芽的温度,什么时候该摊开晾,什么时候该堆起来闷。

村里几个队长围在他身边,听得入神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
良种是从县里老字号粮铺提前备下的,选的是本地常用稻种,颗粒饱满,黄澄澄的,图个稳妥。

徐青青也送了一批新种子过来,外观上看,更大更饱满,说是路过扬州府城时特意选购的。

徐先生见识广,又好搜集良种,村里人都知道。

这批种子刚一拿出来,吴老汉的眼睛就亮了。

他凑近了看,捏起几粒在指尖捻了捻,又放在掌心端详了半天,嘴里啧啧称奇:“这……这是啥种?我种了四十年稻,还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
徐青青送来的新种子,个头比寻常稻种大了一圈,形状也略有不同,颜色更深,外壳上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,看着就壮实。

“没见过,真没见过。”吴老汉摇着头,语气里又惊又疑,“这要是能出苗,怕是不一般。”

两批种子都下了秧田,做了两块相邻的秧畦,几日功夫,秧苗就冒出来了。

吴老汉蹲在秧田边,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半天没挪窝。

那批新种子出的秧苗,明显更壮实,叶片宽大,茎秆粗壮,颜色也更深。

而另外那一畦,虽说也不差,可跟旁边一比,就显得单薄了些。

“真是怪了。”吴老汉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又蹲下去看了半晌,“这苗,我种了一辈子稻,头一回见这么壮的。”

旁边一个后生问他:“吴伯,这苗好不好?”

吴老汉瞪了他一眼:“昨日讲选苗你没好好听吧,好赖你看不出来?这还不好?好得很!”

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,又压低了声音,却让旁边的人都听见了:“你们陈家湾,这是要发啊。”

地里头,笑声又起了一波。

日头西斜,光线渐渐软了下来,给坡上田间都笼上了一层暖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