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书院要聘厨娘的消息,报名那日就传了出去。来打听的人络绎不绝。
到书院做厨娘,那可是桩好差事。有工钱拿不说,嘿嘿,还管饭不是?
谁家不是掐着手指头算计着过日子,能省一顿是一顿。再者说,能在书院里做事,说出去多体面。
好几位妇人找上门来,有自荐的,有托人说项的,连陈癞子都跑来替他娘问了一嘴。
最后,徐青青定下了老吴氏和王大勇的媳妇陈月娘,也就是狗娃他娘。
陈月娘每日一早和狗娃一起上学,送到静修院门口,嘱咐一句“好好听夫子的话”。狗娃点点头,一溜烟跑进教舍。
月娘便拐进膳堂,系上围裙,开始忙活。择菜、洗米、揉面、烧火,手脚利落,从不多话。
老吴氏有孙万事足,早就没有病病歪歪的模样了。
牛娃太小了,刚四岁。书院报名时,胡夫子让他过两年再来。
可家里没人带,只能陪着奶奶去上工,每日祖孙俩一起过来。
老吴氏进厨房忙活,牛娃就自己溜进蒙学班,寻个边角坐下。
胡夫子见他坐得住,也不吵闹,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随他去了。
膳堂每日为学童和夫子们做一顿午饭,放学时,还会为胡夫子、胡小荷、田宏兴预备一顿晚饭。
一日课程既毕,几人用过晚饭,并未散去歇息,而是不约而同地往藏书楼去了。
暮色初临,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沉静的灰蓝。
炊烟早散了,鸡也归了笼,远远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软塌塌的,又被夜风吹散了。
青云岭上的书院,还亮着灯。
藏书楼里,窗子半开着,晚风从岭下吹上来,带着田野里紫云英的淡香,轻轻掀动案上的书页。
靠窗一张长书案上,胡夫子坐在一头,就着一盏油灯整理着明日的教案。花白的头发在灯影里泛着银光,背影显得有些清瘦。
胡小荷坐在长案另一头,面前摞着几大摞书。她拿起一本,看看书名和目录,略略翻阅,便提笔登记。
这几日又去医馆行了两次针,日日汤药不辍,她的腰身渐轻,如今能坐住了,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,起来走动走动,也不觉得太累。
灯芯燃久了,光有些暗。她停下笔,拿针挑了挑。
火苗蹿起来,映得她的脸庞有了几分光泽,一双眼睛满是神采。
她喜欢这书院。
这书院里的一切她都喜欢,喜欢教舍里那不算齐整的诵读声,喜欢课铃声,喜欢演武场上武课时的呼和声,喜欢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,喜欢书册整理完毕归架时的笃笃声。
这村子,她也喜欢。
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,没有人背后说闲话。
她走在路上,不断有人跟她热情地打招呼,叫她“小胡姑娘”,她笑着应了,心里暖暖的。
窗外的风拂过面颊,凉丝丝的。
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,嘴角微微弯了弯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田宏兴在书架间穿行,把白日里登记过的书册一本本分类上架。
他的身影在书架间移来移去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。
田小桃下了工,换了身干净衣裳,也过来给哥哥帮忙。
在她看来,哥哥这份活计真是再好不过,能继续读书,能有出路。她巴不得哥哥一直做下去,稳稳当当的。
她一边帮哥哥搬书,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。
“哥,徐先生说了,过一阵子要给我们女工开个识字班。以后我也可以认字看书了。”
田宏兴愣了一下,转过身看着妹妹。
田小桃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册,走到他跟前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得老高。
他忽然意识到,妹妹从小没有读过书。不是不想读,是没有机会读。
家里的银钱即使富裕,也不会让一个女孩子进学堂,好像家里的姐妹们,天生就该跟着长辈学做衣做鞋,学刺绣烹饪这些。
他从未想过,如果有机会,原来妹妹也是想读书的啊!
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涨涨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他走过去,从妹妹怀里接过那摞书,低声道:
“放那儿吧,剩下的我来。
这里有看图识字的画册,我找给你看,有不会的,我先教你。”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灯花又跳了一下,光影在书架上轻轻晃着,映着那些伏案的身影。
窗外,暮色已深。
岭下的村子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家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火,像星子撒落在地上。
牛娃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字。
画的是今日学的那个“人”字,一撇一捺,歪歪扭扭的,可他画得认真。
夜色浓了,村子静了。
只有青云岭上的灯光,还亮着,一点一点,像是谁忘了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