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的课很快结束了。
三兄弟都觉得颇有收获,还认识了不少同期考生。
锁了桂花小院,母子几人便赶了车回陈家湾。
骡车出了城,顺着土路慢悠悠地走。
文远赶着车,忽然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娘,这几日上课,我们班上有一个叫张书宝的。”
徐青青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,闻言睁开眼。
“他听说我们是陈家湾来的,那脸一下就拉下来了,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,说话夹枪带棒的,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。”
文远笑了笑,“我悄悄打听了一下,他家是圆潭村的,他爹就是张德发。
听说他学得还行,去年考过一次没考上,就是嘴上总挂着他爹是里正,他姐夫是大盐商。”
“哦,”徐青青淡淡应了一声,“那对你们几个有影响吗?”
文远摇摇头:“班里大多是来听课备考的,他上蹿下跳的,也没多少人理他。
再说,班里多是城里的,他一个乡下来的,大家还不大买他的账。”
文山在旁边接了一句,“我们兄弟三个同进同出,还不至于怕他。
他也就敢背后曲曲,当面遇上过一回,他倒是先溜了。”
文远哈哈大笑:“跟他那个爹一个德行。”
文瀚坐在车尾,手里还捧着一本书,头也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不必理会,专心考试。”
徐青青眯了眯眼,默默在心头记了一笔。
孩子们没受欺负便罢,要是他敢伸手——
哼,还有之前张德发那一笔,新账旧账,总要一并算个清楚。
回到陈家湾,刚进了家门,文石就拉着黑蛋迎了上来。
“娘——”
文石一头扎进徐青青怀里,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,小脸在她衣襟上蹭了又蹭。
“一走好几日,我都想你了。娘,下次一定带上我。”
黑蛋站在一旁,手搓了搓,想上前又有点不好意思,可还是凑过来,拽着徐青青的衣摆,小声说:
“师父,我也想你了。这几日我又认了好些字。”
文瑜从灶房过来,看见这两人的腻歪样儿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她几步走过来,一把搂住徐青青的腰,把脸往娘亲怀里一埋,闷闷地只管喊“娘”。
喊了好几声,也不说什么别的,声音软得像被春风吹化了似的。
高小兰领着秀秀从灶房出来,围裙还没解,手上沾着面粉。
秀秀一眼瞅见文山,便挣开她的手,迈着小短腿扑过去,仰起脸,用她那仅会的几个词含混地控诉:
“爹……不来找……秀秀……”
文山笑着弯腰把她捞起来,往高处一举,她便笑了,搂着他的脖子不放。
小兰笑着招呼众人:“晚上做了好吃的,都去洗洗手,准备开饭!”
大家这才乖乖散了。
院子里一时都是脚步声和哄孩子的低语,暮色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了,软软地铺了一院。
这几日在城里,吃文山做的饭,不能说不好吃,只能说——熟了,能吃。
小兰的手艺才是真叫人念想。
灶房里飘出的香味,一进大门就闻见了,勾得人胃里直咕噜。
兄弟三个把带回来的书和本子搬进书楼,码在书案上,那里已经整整齐齐摞了好几摞。
晚饭吃得舒坦,碗筷一撤,三人便又一头扎进书楼,灯跟着又亮了。
县试的日子愈发近了,再过十日便是。
书楼的灯从傍晚一直亮到深夜,有时过了子时还没熄。
高小兰变着法子给他们做吃的。
炖鸡汤、蒸蛋羹、鱼汤、红枣粥,一趟一趟往书楼里加餐,碗碗都冒着热气。
徐青青这边也没闲着。
她把考试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检查。
考篮、笔墨、砚台、水注、烛台、火石、衣裳、水壶、油布,摊了满满一桌,挨着个儿清点过去。
都齐了。
她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真是的,搞得比她自己考试还紧张。
朱颜坡上,这一季的果子虽已收完了,可棚里的活计并没有停。
徐青青带着女工们,从一号棚开始,一座接一座地清棚。
铺盖在棚顶的油布和草帘全部拆下来,洗刷干净,晾透晒干,再一卷一卷收进竹棚里码好。
只剩竹木骨架的棚子,一下子就敞亮了,日头从顶上直直地照进来,把棚里的湿气一点点蒸出去。
残果、烂叶、枯枝,一筐一筐地往外抬,搬上车,拉到肥坑那边去沤肥。
女工们蹲在地垄边,按照徐青青所说要求,逐棵检查那些老株。
健壮的,叶子还绿着,根系发达的,要留着做繁苗母株。
病弱的,叶子发黄发蔫,根上有烂斑的,拿小铲将整株连土带根起出来,扔进筐里,一并送去肥坑当养料。
挑拣出来的壮株还要修剪一番。
保留中心两三片新叶,留下粗壮的匍匐茎,多余的老叶子剪掉,烂根修掉。
起苗的时候,根上得带土坨,尽量保持根系完整,再用做好的粗布筒包上,轻轻放进簸箩里。女工们轻手轻脚的,生怕弄断了根,连说话都压低了嗓子。
地里一时只听得见竹剪的咔嚓声和脚步挪动的沙沙响。
育苗的地另选了一块,在暖棚再往北的那一侧,竹棚的另一边。
那边光照稍差些,但地势平缓,排水也好。
徐青青带着人翻了地,起了垄,又挖了排水沟,地整得平平整整,垄沟笔直。
女工们把筛选好、修剪过的壮株,一株一株定植到这片育苗畦上,浇透水,再支上一层遮阳网。
水浇下去,土色变深,苗株的叶子沾了水珠,在网荫下轻轻颤动。
“从春到夏,气候适宜,朱颜果苗,在露天培育就行。”
徐青青蹲在畦边,目光沿着那一行行新定植的苗株慢慢扫过。
她收回目光后,对一旁的高小兰和几位组长细细交代道:
“再过些日子,这些老株上的匍匐茎就会抽出来,一条一条地爬。每一节都能长成一棵新苗。
到了五月,取新苗培育,再到秋天,就能移回暖棚了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扶正一株歪了的新苗,手指沾了泥,也不在意。
“还有,朱颜果子,不能重茬连种,一定要换地育苗。”
至于原来那二十亩暖棚地,她心里已另有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