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端着茶碗,没接话,只淡淡笑着,等他往下说。
李海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财大气粗的笃定:
“不管大丰商行和醉仙楼出什么价,徐娘子只管开口。
我们王家只会更高,绝不让娘子吃亏。”
徐青青看了那张纸一眼,没有伸手去拿。
她放下茶碗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
“李管事这话,倒是大气。
我也不瞒您——我种这果子,就是为了卖钱,自然是价越高越好。”
李海脸上笑意更深,以为这事成了。
徐青青话锋一转,语气却还是平平静静的。
“不过这一季的果子已经没什么了,棚里剩下的不多,月底就要下市。”
她顿了顿,“再有,得等年底了。”
李海的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徐娘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下一季再种,一定跟王老爷商谈合作。”
徐青青说得坦然,“这一季的货,已经跟大丰商行和醉仙楼定了合同,不能毁约。做生意,诚信为本。李管事说是不是?”
李海点了点头,心里却有些不甘。
他总觉得徐青青这是在敷衍,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“那年底——”
“年底的事,年底再说。”
徐青青笑了笑,“不过,这个月底我会去一趟江都县城,到时候有些合作的想法,倒是可以跟李管事详谈。”
李海听她这么说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面上不显,只笑着点头:“那在下就恭候徐娘子大驾。”他留下江都城王家别院的地址,又说了几句客气话,便起身告辞。
两个小厮把带来的小匣子放在桌上,说是老爷的一点心意。
徐青青推辞了一番,最后还是收下了,让文远送出门去。
李海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,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。
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方才与那位徐娘子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这份产业,竟真是个女子在操持。
这些日子他也打听了些徐娘子的消息——
寡妇,拉扯着一家子未长成的孩子,只有一个儿子成了婚。全家随族人逃荒迁居至此。
那陈家湾,整村人抱成一团,水泼不进,对外十分警惕和强势。
想找个人问问村里种了些什么都问不出,连老人孩子都问不出半句。
这些表面消息,还是从酒楼那边拐弯抹角才打听到的。
除了这些,再深的便什么也摸不着了。
今日一见,那妇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穿着朴素,可待人接物不卑不亢,谈吐不俗,说话滴水不漏。
他抛出那么高的价码,她居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既不急着答应,也不急着拒绝,轻轻巧巧就把话头拨到了一边。
哪里有半点乡野村妇的样子?
他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青砖小院。
院门已经关上了,几只麻雀落在墙头,叽叽喳喳的。
“回去也不能干等着。”
他放下帘子,低声吩咐身边小厮,“让人盯着两边,看看这一季果子要下市,是不是真的。
送走了李海,徐青青把桌上那两只小匣子打开。
里面是一对玉牌,成色不差,雕工也精细,拿在手里凉丝丝的。
她看了看,合上盖子,收进柜子里。
想了想,又坐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信。
信是写给大丰商行周掌柜的,托他打听一下这位海陵盐商王老爷的底细——
第二日一早,来取货的李丰管事刚到,徐青青便把信交给他,托他带给周掌柜。
第三日,消息就回来了。
周掌柜对徐先生托付的事向来上心,不光自己知道的都说了,还动用人脉把王崇万的底细翻了个遍。
王崇万,海陵大盐商,家资巨富。
除了海陵老家,在扬州府城、江都、六合、高邮等地都有产业。
盐引多,路子广,跟官面上的人也走得近。
不过盐商里头他还排不上头把交椅,前五总是有一席之地的。
这人做生意精明,看准了就下重手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
早年也是从底层做起,白手起家,在海陵商界打拼了三十年,才有了今日的基业。
膝下三子,长子已接手部分生意,次子读书,三子尚幼。
至于李海,算不上他手底下最得力的大管事,也能排进前三。
跟了王崇万二十多年,忠心耿耿,行事稳妥,在海陵商界也有些名头。
近些年打理着王家在江都、六合那边的产业。
周掌柜在信里最后,还特意写了一句话:
徐先生,王崇万此人,有钱,有势,胃口也大。跟他打交道,要留三分心。
徐青青笑了笑,把信收好,起身上了书楼观景台。
还是那把躺椅,搁在老地方。她坐下来,把目光放远。
正月已过了大半,青云岭下的陈家洼也换了气象。
田里的豆秧不再是冬日里那副沉闷的深绿。
立春之后,新叶从老叶间钻出来,嫩生生的,泛着浅浅的黄绿。
蚕豆也起了花蕾,一粒一粒藏在叶腋里,鼓鼓囊囊的,像憋着劲儿要往外挣。
豌豆更急些,已经开始抽蔓开花,白色、淡紫色的花骨朵星星点点缀在藤蔓上,风一吹,摇摇晃晃的,像是在跟农人打招呼。
旁边那片紫云英也醒了。
冬日里伏在地表的暗绿老叶慢慢褪去,新生的嫩叶从根际冒出来,铺成一层更密实的绿毯。
再过些日子,等天气再暖些,紫红色的小花就要开了,密密匝匝的,远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紫雾。
整片绿色从岭脚一直铺展到远处,绿得层层叠叠,深的浅的,浓的淡的,在日头下泛着绿润润的光。
放眼望去,让人心头敞亮。
她靠回椅背,心里慢慢盘算着——
河道的事、地里的事、棚里的事、书院的事,还有那几个孩子考试的事。
桩桩件件,都得一件一件地办,急不来,也慢不得。
至于大丰商行、醉仙楼,还有新来的王家——她都不急。
果苗在她手里,种植的技艺也在她手里。谁来找她,都是客。
怎么谈,怎么分,什么时候谈,什么时候分,得她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