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陈家湾都沉浸在过年的氛围里。
家家户户都在忙活,大人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却挂着笑。
孩子们什么也不用管,只管撒欢儿玩,巷子里跑着,笑声一串一串的。
院子里,红灯笼早就挂上了,风一吹,穗子轻轻晃着。
大门口,左右门扇上贴着门神——神荼和郁垒,二人对望。
一个白脸、喜相,穿红袍,手里握着一对金瓜锤,是为祈福驱邪。
一个红脸、怒相,穿绿袍,手持钢鞭,威风凛凛,是为震慑恶鬼。
门楣上贴着桃符,红纸黑字,写着不少吉祥话。
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、家宅平安、福寿康宁。
窗花是家里的巧手妇人新剪的,有喜鹊登梅,有年年有余,还有倒贴的福字。
孩子们趴在窗台上,看大人们贴窗花,叽叽喳喳地指点着,
“歪了歪了”“正了正了”,
被大人喊开,过一会儿又嘻嘻哈哈凑过来。
灶房里,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白茫茫一片。
年糕的甜香、炖肉的酱香、炸丸子的油香,混在一起,在屋子里转了几转,又顺着门缝涌出去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孩子们闻着香味,也顾不上窗花了,一趟一趟地往灶房跑。
被大人赶出来,又偷偷溜进去,捏一块炸丸子塞进嘴里,烫得直咧嘴,还舍不得吐。
前两年在老家,光景一直不算好,即便是过年,也得勒紧裤腰带。
后来世道乱了,整村逃荒出来,一路上日日都在挣命,哪还顾得上年节?
这是迁居江南后的第一个新年。
住着新房子,家人都在身边,灶里有米,柜里有衣,锅里有肉,心里有底。
大人忙进忙出,脸上全是欢喜。
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,笑声传得老远。
红灯笼映着新贴的对子,灶火映着窗纸,暖融融的,整个村子都是亮的。
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。
炊烟四起,天色将暗未暗,村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马上的人风尘仆仆,脸被寒风吹得发红,胡茬乱蓬蓬地糊了满脸,衣裳也皱巴巴的,瞧着就是赶了远路的样子。
徐大山在村口下了马,牵着缰绳,沿着巷道往里走。
有人认出他来,喊了一声“徐家大哥回来了”。
他便一路点头应着,脚步却越走越快。
拐过巷口,自家的院子便出现在眼前。
上次离开时,他家的房子还没盖好。走的那日,刚上了梁。
如今回来,已是另一番光景——青砖到顶,灰瓦铺檐,院落方正,屋舍齐整。
院门敞着,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对联,两边挂着灯笼,在暮色里摇摇晃晃。
他推开门,牵着马进去,先把马拴到了一边。
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火,码了齐墙高的一排。
边上的棚子里,还堆着乌亮亮的煤石,看着倒和他们矿上的一样。
他抬眼便望见堂屋窗户透出的灯光。
暖黄暖黄的,映着窗纸上新贴的窗花,透着股说不出的安稳。
灶房那边,热气一股一股地从门缝里挤出来,混着肉香、菜香,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暖香香的。
他站在院子里,没急着进屋。
只觉得浑身都被这热气烘软了,鼻子有点酸,心里填满的。
徐大嫂正从灶房出来,一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。
眼圈先红了,嘴上只轻轻说了句:“当家的,回来了?”
徐大山笑了, “嗯,回来陪你过年!”
“爹!”徐大妮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跑出来,铁柱也跟在后面。
一家人簇拥着把他迎进屋。
徐大山先在门口脱了外头的脏衣裳,又跺了跺脚,这才迈过门槛。
徐大嫂递上一碗热汤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浑身暖透,长舒了一口气。
堂屋里,八仙桌摆在正中,碗筷杯碟已经摆得满满当当。
徐大山赶了一天的路,真是又冷又饿。
等他匆匆洗漱一番,灶上最后两道菜也端上了桌。
一家人围坐下来,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团圆年夜饭。
“爹,我现在是组长了!”
徐大妮夹了一筷子菜,眉梢眼角都是神采。
“……第二名呢,年底拿了双倍的工钱!”
她掰着指头给父亲算账,说得神采飞扬。
徐大山听着,不住地点头,眼里全是笑。
铁柱也不甘示弱,搁下筷子,比划着说:
“爹,你是没看到,前几日村里捕年鱼,二舅带上了我和石头。
几网下去,我们就打上来好多。
你看,这条就是我分的!灶房那边还养着好多,还有姑姑给的。
还有那河道,我们挖出了老石头,那石岸据说有好几百年了,还结实得很!”
他越说越来劲,胳膊粗壮,手劲大,一挥臂,差点把面前的杯碗碰翻。
徐大嫂坐在一旁,一边给这个夹菜、给那个倒酒,一边听着丈夫儿女说着话,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。
回家陪着妻子儿女,只是吃了顿饭,徐大山便觉浑身舒坦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:“春花,我先去大河那边打声招呼,还要去小妹那儿说点事。”
徐大嫂没拦他,只扬声嘱咐了一句:“早点回来,吃饺子!”
徐大山应了一声,脚步已经走远了。
从村里到青云岭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他步子快,到了岭上,一眼便瞧见大门口挂着的灯笼,红彤彤的,透着股喜庆。
叫了门,文山过来开的,一见是大舅,赶忙迎进来:
“大舅回来了!快进屋,外头冷。”
徐大山点点头,跟着文山往里走。
宅子里,灶房和饭厅那边正热闹着。
一家人刚吃过年夜饭,碗筷还没收拾完,桌上盘盘盏盏都见了底,空气中还混着酒香、菜香。
文石正在收拾鱼刺、骨头这些,听见脚步声转头,一见是大舅,扔下手里的抹布,扑过来喊“大舅”。
徐大山弯腰把他抱起来,掂了掂,笑道:“沉了。”
文石搂着他的脖子,不肯下来,小脑袋在他肩窝里拱来拱去。
文远、文瀚、文瑜、黑蛋都围上来叫“大舅”。
文远去搬椅子,文瀚倒了一碗热茶递过来。
高小兰从灶房里探出头,叫了声“大舅”,又缩回去,忙活着烧水。
灶房里依旧是热气蒸腾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,陶盆里堆着刚调好的饺子馅,肉香混着葱姜味,满屋子都是。
徐青青从灶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,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。
她看见徐大山,十分惊喜:“大哥,回来啦。”
徐大山笑着点点头。看着妹妹,人还是瘦,可面色红润,精神头不错。
徐青青也打量了他一眼——
瘦了些,风尘仆仆的,眼底泛着青黑,但精神还好。
她没多问,只说:“去书楼说话。”
徐大山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