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正是走年礼的日子。
日头刚升起来，村口便传来了车马声。
大丰商行的马车先到。
李丰管事跳下车，满脸笑意，身后跟着两个伙计，抬下半扇新鲜的猪肉——
肉皮红润，脂白如霜，还冒着热气，一看就是大清早刚宰的。
后面又搬下两匹绸缎，一匹藕荷色，一匹青灰色，缎面如水，细腻生光。
李丰拱手笑道，“徐先生，掌柜的让送来。”
“这一年承蒙您照应，备了些薄礼，不成敬意。也给您拜个早年。”
徐青青笑着还礼，让文远接过东西，又请李丰进院喝茶。
茶还没沏好，村口又传来动静。
醉仙楼的小乔管事也到了，身后跟着两个伙计，抬着礼盒，最后头还牵着一只山羊——活的。那羊浑身雪白，毛色油亮，咩咩地叫，进院后，挣了几下，被伙计按住了。
小乔管事擦着汗，笑道：
“徐先生，这羊是掌柜的让送来的。
本是采买了要宰了做食材，谁知发现这羊竟怀了崽子，楼里没地方养，掌柜的说徐先生这儿有地方，正好送来。”
徐青青眼睛一亮，走过去摸了摸羊头。
这山羊肚子确实有些鼓，可她又不懂，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名堂，便笑了笑：
“替我谢谢乔掌柜。这礼我收了。”
她让文远把羊牵到后院，找了个避风的棚子先安顿下来。
山羊低头嗅了嗅地上的干草，便安静了。
进了院子，茶端上来，李丰和小乔管事喝着茶。
徐青青让文远把回礼搬出来。
“都是自家地里的产出，这是上品朱颜果。”徐青青指着桌上的两对八角竹盒。
“还有几尾江刀和鳜鱼，昨日刚从塘里捞的，还活蹦乱跳呢。”
两位管事顺着她手指的看去，眼睛顿时一亮。
江刀、鳜鱼，水中至鲜，春秋时节都难捕，何况这寒冬腊月？
便是扬州府城最高档的酒楼，也未必能日日有货。
徐先生这一出手，就是寒江里一尾难求的鲜货。
李丰连连拱手：“徐先生，这礼太重了。”
小乔管事也跟着道：“太贵重了，我们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徐青青摆摆手：“都是自家塘里出的，不值什么。
二位掌柜平日多方照拂，这点心意，应该的。”
两人推辞一番，高高兴兴地收了。
茶喝了两巡，徐青青又问起过年歇工的安排。
“二位掌柜，商行和酒楼春节怎么歇？”
李丰放下茶碗，“掌柜的让我给您带话，今年生意实在太好。别的货可以歇，客户预定的朱颜鲜果不能断。
几家贵客府上的管事也都递了话，便是过年，府里宴席上也少不了这口鲜。
不过初一早上就算了，总得歇一日。”
小乔管事也点头：“我们那边也一样。初一早上歇一天，初二就照常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：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初二一早，照常备货。”
两厢商量妥当，朱颜坡上今日新摘的果子也已备好，挑了进来。
两家各自清点结算装货，便告辞离去。
刚收的年礼，还有那只山羊，徐青青都让文远拉到岭上宅子里。
山羊被安置在灶房与饭厅之间的夹道里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草垫，比后院暖和许多，与家里的两只母鸡做了邻居。
送走了两家管事，徐青青转身回了院子，安排自家要送的年礼。
村里要送的不多。
老族长家、两位族老、徐大哥、徐二哥，还有高家，各备了四样礼——
两盒点心，两条大鱼，一刀腊肉，一包茶干。
东西不多，都很实在。
文山、文远、文瀚各提一份，分头送了出去。
老族长和两位族老那儿，徐青青亲自去送。
先到了老族长家。
堂屋里，桌下的火盆烧得正旺，木炭哔哔剥剥地响着，热气一浪一浪地往外涌。
老族长陈常福和族老陈常寿、陈常德围坐在桌旁，茶碗搁在手边，手里各攥着几页泛黄的纸，低头凑在一处，正说得热闹。
细听才明白，年底了，是商量要把陈氏家族迁居陈家湾的事，尤其是县太爷那日来陈家湾下访的荣光，一一记进族谱里去。
三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，此时脸上都带着几分得意。
陈常寿捋着胡子，正念到那句“村里有你们几位坐镇，便是全村之福泽”，念完还咂了咂嘴，像是又回味了一遍。
陈常德坐在一旁，眯着眼笑，皱纹里都是舒坦。
徐青青提着东西进了院，老族长看见，忙招手：
“青娘来了，快进来暖和暖和，外头冷。”
青青笑着应了，把年礼搁在一旁，在火盆边坐下，烤了烤手。
老族长这才把族谱的事收了尾，几个人便转到了年礼上。
“青娘，咱们落户陈家湾，多亏了县尊大人照拂。”
陈常福放下茶碗，认真地看着她，
“这年根底下了，我们想着该给李大人送份节礼。
你见得多，看怎么个送法合适？”
陈常寿和陈常德也望过来。
徐青青想了想，说：“当然得送。我这边也准备送一份，正好一起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笃定：
“不光县尊大人，县衙里那些打过交道的吏员衙役，也一并送一份。
大人心里有数，咱们陈家湾如今地里也没什么出产，直接送鱼就挺好。
自家水塘里捕的，不花银子，也不怕人说嘴。”
她看了三人一眼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不用送什么名贵的，惹眼。
就平常那些，挑个头大些的，就够体面了。”
陈常寿捋着胡子点头：“是这个理。送太贵重了，反倒不好。”
陈常德也附和：“青娘说得对，自家出产的，不惹眼。”
商量定了，喊来文元和文山，仔仔细细吩咐了一番——
挑多大的鱼，装多少，送到哪去，找谁，一样一样交代清楚。
两个年轻人应着，转身就去忙活了。
文元去后院搬木盆，文山去水缸里捞鱼。
两人挑了二三十条，俱是五六斤重的大鱼。
有鲤鱼、江鲢、青鱼、白条，条条鲜活，尾巴一甩溅得满袖水珠。
装进木盆，添上水，盖上草帘，抬上车。
两人赶着骡车出了村，往江阳县城去。
到了县城，熟门熟路地停在县衙一旁。
文山跳下车去角门那边，没声张，只跟值班衙役低低招呼了一声，又折回来，赶着车绕到后衙门口停下。
文山整了整衣裳，上前叩门。
衙役赵武探出头来，一见是熟人，脸上便带了笑：
“文山小兄弟，来了？”
文山拱拱手，将来意低声说了。
赵武也不多话，闪身让开门，帮着把木盆悄悄抬了进去。
钱司吏正坐在后衙的值房里喝茶，听见传话过来，便到了后门口，一看到文山，忙迎上来。文山把徐青青交待的一说，钱司吏推辞了一番，又说了几句客气话，最后笑呵呵地收了，连声道谢。
整场对话都是低声低语，并未惊动旁人。
“回去替我谢谢徐先生和陈里长，太客气了。”
钱司吏送他们到门口，压低声音道，
“县尊大人这几日忙着，就不留你们了。东西我回头送进去。”
文山和文元告辞出来，又在县城里采买了些吃的用的，这才赶着骡车往回走。
过了晌午，两人便回到了陈家湾。
文山径直来找徐青青，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。
“没声张，跟值班衙役打了声招呼，直接送到后衙门口，都托付给钱司吏分派了。”
顿了顿，又道，“钱司吏还让我带了几句话，说年后开春，县里要推广新式耕犁，到时候还要麻烦陈家湾这边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，没说什么，只让文山去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