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,今日陈家湾捕年鱼。
天还没亮透,村里人就开始惦记着这桩大事。
大水塘全部都在陈家洼这片江湾地里,开荒时,所有小水塘都被清干了,垫了土,种了地,还余下不少大的,一直没动过。
一大早,徐大河就带着两队人往塘边去了。
河道工地上,众人拿着工具站在那儿,心却早飘到水塘那边去了。
有人干着干着,就把铁锹往地上一拄,伸长脖子往捕鱼队的方向望。
有人拉了土筐上岸,顺势就蹲在土堆上,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。
还有几个干脆把工具往肩上一扛,脚底下已经开始往那边蹭了。
陈明青一看这架势,索性大手一挥:
“今儿上午不干活了,都去看热闹!”
众人欢呼一声,扔下工具就往塘边跑。
大渔网是从芦花村网匠那里新买来的,网绳粗实,铅坠沉手。
捕鱼队的汉子们在塘边一字排开,吆喝一声,齐齐把网撒了出去。
大网在空中展开,落水时“哗”的一声闷响,溅起一片水花。
网沉到水底,众人攥紧网绳,身子后仰,脚蹬着塘边的泥地,一步一步往岸上拽。
网在水里慢慢移动,水面泛起层层涟漪,一圈一圈荡向远处。
“使劲——使劲——”
”别松手!”徐大河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。
“来了来了!
沉了沉了!”陈癞子在一旁兴奋地大叫。
网越拉越沉,绳上的力气几乎要把人拽进水里。
十来个拉网的汉子脸涨得通红,额上青筋暴起,脚下打滑,在泥地里犁出一道道深沟。
陈明青见状,又喊了人上去帮忙。
几十个人一起发力,网才一点一点往岸边挪。
网底渐渐收拢,水面开始翻腾。
一条大鲤鱼先蹦出水面,银光一闪,“啪”地落回去,溅起一朵大水花。
接着几十条鲫鱼甩着尾巴,噼里啪啦,水花四溅。
岸上“哇”的一声炸开了锅,孩子们蹦着跳着,拍着手喊:
“有鱼有鱼!大鱼大鱼!”
网底渐渐露出水面,白花花一片,全是鱼。
鲤鱼、鲫鱼、黑鱼、鳊鱼、白条,还有几条扭来扭去的黄鳝和细长的水蛇。
大的小的挤挤挨挨,在网里蹦着、弹着,银鳞在阳光下闪成一片。
水花溅了拉网的人满头满脸,他们也不躲,咧着嘴笑,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那一网沉甸甸的鱼获。
“好大一网!”陈癞子站在岸上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鱼可真大!”
“多少年没人动过了,能不大吗?”
“这条怕不是有十来斤!”
网拖上岸,鱼获哗啦啦倒在岸边,堆起一座银光闪闪的鱼山。
众人围上去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有认鱼的,有比大小的,有说鱼肥的,有说鱼鲜的。
孩子们蹲在鱼堆边上,伸手去摸,被大人喊开,一转身又凑了过来。
徐大河带着人歇了口气,换了个水塘继续撒网去了。
没过多久,又是两座鱼山堆了起来。
陈明青带着人分拣,大鱼归大鱼,小鱼归小鱼,鲫鱼、鲢鱼、草鱼、黑鱼分门别类。
鱼获分拣的差不多了,接下来就该分年鱼了。
按村里的人头算,不论男女老幼,人人都有份。
各家主事的排着队,手里拎着草绳或木桶,轮到自己时,也不挑拣,接过来就赶紧走。
大鱼用草绳串了,沉甸甸地坠着手。
小鱼装进木桶,水面一晃一晃的,溅出些水花来。
有人边走边吆喝:“回去养着,年夜饭正好添道年年有余!”
旁人应和着,一路说笑,各自往家赶。
家家户户都腾出大盆,添上清水,把鱼往里一倒,只见尾巴一甩,水花四溅,灶台边顿时鲜活起来。
安顿好鱼,大伙儿这才踏实下来,甩一甩手上的水珠,再回河道去上工。
脚底下踩着湿泥,嘴里还念叨着刚才那一网网的收成。
话头从这鱼要怎么吃,扯到年夜饭要整几个菜,一路往上添着,添着添着,就笑成了一片。
笑声顺着风,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老远。
这边村民们都回去上工,徐大河那边也没歇着。
他带着捕鱼队的十来个人,去了徐青青家的水塘。
那些塘都在陈家洼东边,选了几处离江更近的,里头的鱼还从没动过,专留着年尾捕一网。徐青青这边要捕的鱼不多——
这几日工地灶上要用的,几家留着自己吃的,再就是送礼的。
头一塘是浅水塘,一网下去,拉上来,鱼不算多,可个头却都不小。
大鱼、小鱼,青虾、江鳗,活蹦乱跳,在网底挤成一团。
徐大河蹲下来,把稀罕的鱼一条条挑出来。
江刀扁扁长长,在日头下银光闪烁,煞是好看。
鳜鱼背上带着黑斑,在网里蹦得正欢,劲头十足。
还有不少巴掌大的青虾,小心用木盆木桶都盛好,留着年夜饭做几道大菜。
其余的鱼,大的留着自己吃,小的送到河道工地灶头,给大伙儿加餐。
一塘只下一网。
大家歇了口气,再换下一个塘。
第二塘,离江边更近,水更深,水面也更阔。
一网撒下去,网绳绷得紧紧的,几个汉子拽着绳头,沿着岸边往对岸走。
刚走到半程,网忽然一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,拉不动了。
“卡住了?”有人问。
徐大河皱着眉,快步走到最前头,拉住绳子,喊了一嗓子:“都上来!”
徐青青也跟上去,一起使劲。
十来个人一齐拽着网绳,可那网纹丝不动,沉得像挂了石头。
“不是卡住了,”
陈癞子站的位置离水边近些,脸有些白,“怕是……怕是有东西。”
几个人对视一眼,手下的劲松了松。
网又沉下去一点。
徐大河咬咬牙,吼道:“拉!”
众人喊着号子,一齐发力,一步一挪地往岸上拖。
网底渐渐露出水面,水花翻腾,泥浆涌上来,溅了众人一身。
忽然,网底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背脊,圆滚滚的,厚实实的,在水下晃了一下。
“真……真有东西?”有人颤着嗓子嘀咕了一声。
网又往上提了提,那东西露出半个身子——
圆盘似的身子,上头疙疙瘩瘩的,糊满了泥。
粗壮的腿,还有一颗硕大的脑袋,正从泥水里缓缓探出来,一对绿豆似的眼睛幽幽地瞪着岸上的人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陈癞子手里的网绳差点脱手,腿都软了。